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安静得让人发闷。
九月的阳光从窗玻璃斜切进来,把靠窗这排课桌的右半边烤得发烫。
我把视线从黑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桌子上的东西并不多。
一本刚发下来的英语必修一,一本压在下面的牛皮纸笔记本,还有一盒按动式的铅笔芯。
它们被我摆在靠近桌斗左侧的直角边缘。
书脊和木桌的边缘完全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
前面的几个男生正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小声商量着待会儿去哪个食堂窗口排队。
那些琐碎的、带着变声期特有沙哑的音节,顺着闷热的风一阵阵飘过来。
我没有去看他们。
把自己的生活范围固定在一个不需要挪动的角落里,是应付这种陌生环境最省力的方法。
只要你不主动把手伸到桌子外面去,别人就不会把多余的注意力和期待放到你身上。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吵。
那种单调的噪音持续不断地响着,反而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教室里那些过分新鲜的人声隔开了一点距离。
我把笔放回笔袋。
拉链滑到底,发出一声很短的金属咬合声。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无意中穿过了斜前方两排课桌的空隙。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有着茶色头发的女生。
上午发新教材的时候,就是她抱着一大摞书顺着过道走过来的。
当时整个教室都乱糟糟的,大家都在为了找自己的那一套课本翻来翻去,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只有她走得不算着急。
甚至在走到我桌前的时候,那脚步还稍微慢了半拍。
她的头发并不是那种纯粹的黑色。
在靠近走廊阴影的地方看起来偏暗,但刚才从窗前走过被正午的日光一打,就透出一种很淡的浅茶色。
我其实很少在第一天就记住别人的长相。
人脸这种东西,除非经常在固定的地方碰见,否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快速退场的背景。
之所以会记住她,只是因为她上午在窗边停下来的时候,身上那件崭新的校服领口上,落了一片很小的碎纸屑。
还有她抱书时卷起的袖口。
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很细,骨节微微凸起来一点。
她转过头递书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标准的微笑。
那种微笑挑不出任何毛病,随和、客气,甚至让人觉得很好相处。
但我能看出来,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礼貌。
就像有些人在接电话之前总要先清一下嗓子一样,她只是习惯了在面对生人的瞬间,把自己摆进一个安全的位置里去。
她把书递过来,说了句话。
我回了一句教材的摆放顺序。
她就移开了视线,抱着剩下的东西继续往后走。
没有试探,没有借机打听我的名字,也没有想要顺势多聊两句的意思。
这很好。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刚见面就试图拉近距离的人。
放学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甚至连最后半截粉笔都没来得及放下,教室里的人就已经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桌腿撞击地面的闷响、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以及几个人结伴时大声叫喊的喧哗,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前排的几个女生聚在走廊边上。
“要不要去二食堂?听说那边的铁板饭不用排太久。”
“可是今天太阳好大啊,走过去得晒脱皮吧?”
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条斯理地把书包拉链拉上一半,从桌肚里拿出了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我的便当盒。
饭盒装在蓝色的保温袋里,外面摸起来已经没什么温度,只剩下一层温吞的常温。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一大半。
那个茶色头发的女生也站了起来。
她被刚才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短发女生拉住了胳膊,两个人似乎正打算一起去买水。
走过过道的时候,她正微微低着头听对方说话,嘴角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弧度。
对方说到什么好玩的事,她便顺着点了两下头,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快的回应。
她看起来很擅长这个。
无论谁走到她身边,她似乎都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接住对方抛过来的话,同时又把自己的边界守得严严实实。
这大概就是那种天生人缘很好的人吧。
我把饭盒的搭扣解开。
盖子掀开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酱油和米饭的气味。
我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不擅长对任何人微笑,也不喜欢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假装自己很感兴趣。
对于那些注定在三年后就会各自散开的人际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投入多余的精力,才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
吃完饭,我拿着饭盒去走廊尽头的水房冲洗。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在塑料盖子上,溅起几滴水珠打在手背上。
我抽了张纸巾,把水迹一点点吸干净。
回到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光线稍微暗了一点。
天边积起了几团白得有些晃眼的云。
下午的第一节是自习兼班会。
班主任是个手里常年拿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进门的时候脚步拖得很重。
他站在讲台上,把一张花名册拍在桌上,开始清点人数。
声音稀稀拉拉地在教室里响着。
头顶的旧电风扇转得吱呀作响。
“佳枕月。”
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穿过头顶的风扇声,清晰地落在了耳朵里。
“到。”
是斜前方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没从桌面离开,只平淡地应了一个字。
佳枕月。
原来是这三个字。
我在心里无声地把这个名字拼了一遍。
听起来有些冷淡,像是不太容易接近。
但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正用手撑着半边下巴,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坐姿松松垮垮的,完全看不出任何与那个名字相称的文静感。
名字经过耳边,不过也就是一阵风而已。
就跟学号一样,排在第四排第二个的人叫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琉夏。”
讲台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收回视线,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表格,很轻地应了一声:“到。”
前面没有人回头。
只有那个叫佳枕月的女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或许只是换了个撑下巴的姿势,毕竟在这个温度的下午,任何人在椅子上坐久了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班主任点完名,在黑板上用白色粉笔抄下了一串数字和表格。
“把这几项学籍信息抄在发下去的白卡上,放学前由各组最后一位收齐交到办公室。”
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的尖锐摩擦声,让人听得牙根有些发酸。
桌面上多了一张硬质的白色卡片。
我从铅笔盒里拿出那支按动式自动铅笔,按了两下笔芯。
周围开始响起笔尖摩擦卡纸的沙沙声。
这种机械的填表工作虽然无聊,但至少不需要和别人说话。
只要按照格子里的要求,一笔一画地填上籍贯、出生年月和家庭住址就可以了。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尽量写得方方正正,填在格子的正中间。
写到住址那一栏的时候,斜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椅子晃动声。
我下意识抬起头。
佳枕月正侧过身,视线在附近的几个课桌间转了一圈。
她面前的那张白色卡片上,似乎有一处被黑色的墨水涂黑了一小块。
她的同桌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罩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而她前面的同学也早就交头接耳地把头凑在了一起。
她抓了抓后颈上的碎发,神情看起来有点无奈。
接着,她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了我的桌面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我笔袋旁边的那块白色橡皮上。
那是一块全新的橡皮,边角还保留着锋利的直角切面,塑料包装纸只撕开了一半。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并没有像一般人借东西那样露出尴尬的表情。
她只是站起来,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迈得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走到我的课桌旁边时,她抬手卷了一下右边的袖口。
“同学,橡皮能借我用一下吗?”
她平平常常地站在这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角的那块橡皮。
没有过分热情的称呼,也没有加上那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寒暄。
我看着她。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很淡的褐色小痣。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伸出手,把橡皮往前推了推,刚好推到课桌外沿的边缘线上。
“用吧。”我说了两个字。
她弯腰把橡皮拿了起来,“谢谢。”
手指碰到橡皮包装纸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小的塑料脆响。
她没有把橡皮拿回自己的座位去用。
而是就这么单手撑在我的桌角边缘,微微倾下身,把她那张填错了的白色卡片放在了我桌面的空处。
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的课桌向来是私密的空间。
书本的距离、文具的朝向,都是我划定好的界限。
突然多了一张带着别人字迹的卡片,还有她身上那股很淡的、类似于刚晒干的布料的气味,让这块方寸之地显得有些挤。
我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冰凉的椅背上。
她用橡皮擦拭纸面的动作很仔细。
手指按在卡纸的边缘,橡皮来回滑动的时候,细小的黑色碎屑一点点被卷了出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接着又重重地落回窗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走廊上有人在拖着一箱教材路过,金属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的声音响个不停。
那些噪音很近,但在这个小小的桌角周围,却莫名其妙地安静。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睫毛很长,在阳光被云层遮住的一瞬间,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指尖擦过橡皮的触感,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同桌也是这样,在美术课上借走了我一支崭新的绿色蜡笔。
后来那支蜡笔被他折断成了两截,他在放学的时候非要拉着我一起走,以此来表示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在那个漫长的放学路上,他不停地问我家住在哪里,问我喜欢吃什么零食,甚至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的书包挂在我的车把上。
那种毫无边界感的亲近,曾经让我连着几天都在放学铃响起的瞬间感到反胃。
借东西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借东西背后附带的那些社交负债。
好像借了别人一样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就必须用自己的私人时间和生活细节去偿还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极少在学校里借东西给别人,也几乎从不向别人开口。
佳枕月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卡纸上的错误已经被抹干净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灰色凹痕。
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顺口问一句“你也是本地人吗”或者“你初中在哪所学校读”。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把那几颗橡皮屑轻轻扫到了手心里,然后倒进了过道旁边的垃圾桶里。
接着,她把那块橡皮重新放回了我的课桌上。
位置几乎和我刚才推出去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卡片,看着我笑了一下,“谢了。”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容,甚至比上午发书时还要收敛一些。
“不客气。”我收回视线。
她没有在我的课桌旁继续逗留。
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的动作很干脆,校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晃荡荡。
回到座位后,她拉开椅子坐下,重新趴回桌上,咬着笔帽看着黑板上的那一排数字。
就像刚才那次简短的借用,真的只是一次单纯的、为了擦掉错别字的举动。
我把视线落回那块橡皮上。
橡皮的一个直角已经被磨圆了一点,带着一点点粗糙的弧度。
上面残留着很淡的橡胶味道,混着刚刚擦拭过的纸粉。
我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那个磨圆的角上按了一下。
有些软。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她没有借着这块橡皮来撬开我的生活,我也没有因为借出这块橡皮而对她产生多余的好奇。
这才是最舒服的距离。
大家都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遵守着最基本的礼貌,互不干扰,各自生活。
天边的云层越积越厚,把最后一点阳光也彻底吞了进去。
教室里暗了下来。
有人站起来去开了后排的日光灯。
白色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最后啪的一声亮了起来,照得教室里的每个人脸色都泛着一层冷白。
黑板上的填表说明被老师擦掉了大半,换成了明天的作息时间表。
我低下头,继续在自己的白色卡片上写下最后一个日期。
字迹整齐,没有一处涂改。
时间在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里缓慢地流过去。
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蓝色。
九月的傍晚总是来得比想象中快一些。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敲了敲桌子,大声交代着明天穿全套校服的要求。
台下的人早就心不在焉,拉链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把老师的声音切成了一段段破碎的词句。
“行了,收齐卡片的组长交到前面,其他人放学。”
这句话一出来,整栋教学楼就像是瞬间炸开了锅。
我把卡片从桌上拿起来,跟在几个交表的同学后面,慢慢走上了讲台。
讲台的一角放着那张摊开的大花名册。
白底黑字的表格上,密密麻麻排着全班四十几个人的名字。
把卡片放上去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高一部分的第四排。
那里写着佳枕月的名字。
字迹是打印出来的宋体,端端正正。
但在名字的后面,被红色的圆珠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勾,旁边还画了一个圆圈,写着一个“二组”。
而在隔着两行的位置上,我的名字后面,同样被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圈。
也是二组。
可能是后面大扫除的分组,或者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课外活动。
我没有细看,把自己的卡片压在最上面,转身走下了讲台。
回到座位收拾书包的时候,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课桌被拉开了一点,椅子塞在桌子底下,稍微有点歪。
但那个茶色头发的女生并没有立刻走出教室。
她正站在后门边上的大窗户前,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的小型数码相机。
镜头没有对着人,只是隔着蒙着灰尘的玻璃,对着外面被晚霞染成暗紫色的操场。
走廊上不断有走得飞快的学生从她身后擦过去。
“借过借过!”
“等等我啊,车快进站了!”
那些喧嚣的脚步声越来越大。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食指搭在快门键上,神情淡淡的,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学校的旁观者。
咔嗒。
在嘈杂的人声缝隙里,那声极轻微的机械声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
她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把相机放了下来,随手塞进了校服外套深处的口袋里。
我背上书包,顺着课桌间的过道朝后门走。
在经过后门的那一瞬间,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她正侧过身准备拉上口袋的拉链。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停顿了半秒钟。
我也看着她。
教室后门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周围的空气照得发白。
如果是在一般人之间,这个时候大概需要笑一下,或者点个头,说一句“明天见”之类的套话。
毕竟半个小时之前,我们才刚刚在桌角完成了一次物品的借用。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拉链拉好,然后自然地转过头,顺着人群往楼梯口走去。
没有招呼,没有告别。
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客套微笑都没有拿出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只是刚好在这个路口看了一眼经过的一棵树,或者一块路标。
我也一样。
收回视线,顺着走廊反方向的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充斥着夏天快要过去时的闷热气味,还有鞋底摩擦水泥楼梯的声音。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吹来了一阵风。
风里带着操场上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旧城区飘过来的油烟气。
我顺着林荫道往学校大门的三号公交站走。
前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周围三三两两结伴的人在热烈地讨论着晚饭。
我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块边缘被磨圆了一点点的橡皮。
名字也就是个代号而已。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该怎样过,还是会怎样过。
我在站牌右侧没有积水的地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远处空荡荡的马路尽头。
三号车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