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拉得很长。
天黑得比前两周明显早了一些,四点半刚过,教室窗外的云层就已经被抹上了一层暗沉沉的瓦灰色。
值日生在过道里拖着一把脱了线的旧拖把,湿漉漉的拖把布蹭过泛黄的水磨石地面,留下一道道带着铁锈味的水痕。
我把桌上的英语练习册合拢,随手塞进单肩包的侧袋。
从周一在东楼旧器材室拍完那批胶卷算起,中间已经隔了整整三天。
周二中午,我们确实按原计划去了二食堂。
那天的铁板饭窗口排了很长的队,铁板烧热时淋上黑椒汁的刺啦声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白色的油烟在打饭窗口前结成一团。
我和琉夏各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在靠近泔水桶的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我们坐在一张长条木桌的同一侧,中间隔着大概一人宽的空当。
那天没有聊任何与校刊无关的事情。
她低头把盘子边缘发焦的洋葱丝一根一根挑到旁边,动作慢吞吞的,连筷子碰在铁盘上的声响都控制得很轻。
吃完之后,她拿出随身带的纸巾,不仅擦干净了自己的那小块桌面,还顺手把我也放过托盘的那半截地方擦了一遍。
她说:“走吧。”
我说:“行。”
这就是全部。
周一拍完胶卷后,底片被我当天晚上带回店里,放进显影罐里完成了初步的水洗与脱水。
底片已经风干剪成了六联一段,按顺序装在透明的防潮负片袋里。
在东楼资料室的那台旧电脑上,何老师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我用旧扫描仪扫出来的低分辨率反转预览图。
老何上午在办公室里把我叫过去,敲了敲摊在桌上的校刊选题表。
“扫描件的灰阶层次不行,暗部全糊成一团黑泥,”老何端着他的深绿色保温杯,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放学后去你家店里洗几张五寸的小样出来,明天早自习前我要夹在教案里报给教务处。”
洗黑白小样这种事,我自己一个人做完全绰绰有余。
从初中开始,我爸不在店里的时候,我就经常自己钻进暗房里冲洗一些邻居送来的黑白翻拍件或者一寸免冠照。
调配显影水、裁相纸、尺板对焦、定影、水洗,一套工序闭着眼睛都能摸顺。
我原本打算放学直接回家的。
但当我把单肩包甩上肩膀、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还是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琉夏正低着头收拾桌斗。
她面前的课桌上只剩下一本黑色封皮的硬面抄,还有两支用细橡皮筋扎在一起的中性笔。
她把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那个黑色的笔袋已经有些洗得发白了,棱角处的布料甚至磨出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她伸手去拿书包,右边的校服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半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我的脚尖在教室门槛上停顿了半秒。
走廊上到处都是急着赶去车棚取自行车的学生,橡胶底的球鞋在地面上踩得噼啪作响。
“琉夏。”我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算大,刚好穿过空荡荡的后排课桌,落在那张干净的桌面上。
琉夏提着书包带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发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平淡,没有意外,也没有防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老何让我洗几张底片的小样,”我把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靠在门框边缘,“明天早自习前要交。”
琉夏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
“要去挑一下吗?”我补充了一句,语气尽量放得很松散,“底片有点多,我不知道你版面里留的画幅是横版还是方版。”
这其实是个借口。
何老师要的只是内容小样,横版还是方版根本无所谓,随便切两张五寸的洗出来就能交差。
甚至就算我不洗,明天早上去机房用激光打印机打两张黑白草样也完全合规。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就有些后悔。
何必多这一嘴呢?
带同班同学回家里的店铺,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不自然的事。
那家开在旧城区石板路深处的冲印店,堆满了褪色的相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水,还有我爸那张喜欢对任何人嘘寒问暖的市井面孔。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私下生活的地方。
平时在学校里,我连冲印店的具体门牌号都不会跟前座的女生提起。
而现在,我却主动把这个门槛递到了琉夏面前。
琉夏在座位上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她把单肩书包背到了右肩上,伸手抚平了校服下摆的褶皱。
“去哪儿洗?”她站起身,问了一句。
“旧城区,”我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走进了走廊,“离学校大概三站路。”
“好。”
她在身后应了一声。
没有问“是不是你家开的店”,也没有问“要弄到几点”。
她就这么拎着书包跟了上来,步子落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很轻。
穿过校门外的林荫道时,街边的几盏老式路灯刚巧噗的一声亮了起来。
钨丝在发黄的玻璃罩里颤颤巍巍地发着红光,把路面上被踩扁的几片香樟落叶照得一片暗黄。
我们没有去三号公交站。
从学校后侧的那条旧河堤穿过去,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往西走,步行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到旧城区的斜街。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深秋的风顺着河道吹过来,带着一点烂水草和发干的淤泥气味。
我习惯性地走在靠近马路外侧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长裤的口袋里,脚尖偶尔踢开路面上凸出来的一两颗碎石子。
琉夏走在靠近河堤铁栏杆的内侧。
她单肩挂着书包,双手揣在外套两侧的兜里,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步子迈得很均匀,既不抢在我前面,也不落下太远,始终维持着两步左右的间距。
旧城区的石板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
有些青石板的边角已经碎裂了,底下垫着发黑的炉渣,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松动声。
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沿街小铺。
修自行车的老师傅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扳手,就着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擦拭链条。
卖卤菜的铝合金玻璃柜里亮着一盏昏红的防蚊灯,熟食的八角和酱油香味混杂在发潮的空气里,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走到斜街中段的时候,一座灰白色的砖混二层小楼出现在了右侧。
一楼临街的门面很窄,两扇有些脱漆的红色木框玻璃门半掩着。
门头上方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长方形塑料招牌,上面红色的美术字缺了两个笔画,只剩下“艺新彩色照相冲印”几个模糊的轮廓。
门外摆着一个生锈的铁架子,架子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样板塑料相框,里面夹着几张早年间颜色有些失真的儿童周岁照,边角全被日光晒得卷曲泛黄。
我伸手推开了那扇挂着两截旧毛巾的玻璃门。
门顶上的小铜铃发出一声干哑的碰撞声,铛啷。
“爸,我回来了。”我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整个人包围了过来。
那是水洗相纸未干时的微腥气,混着醋酸定影液那股类似于发酵过度的苹果酸涩味,厚重、陈旧,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店堂里。
店面大概只有不到十五个平方。
靠墙立着两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几卷过期的黑白胶卷、几个塑料镜头盖,还有两摞积了灰的硬壳相册。
展示柜上方挂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帘子,帘子后面就是通往暗房和二楼阁楼的窄木楼梯。
我爸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铜修刀,正就着放大镜修补一张老照片上的折痕。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牙签,身上的灰色短袖汗衫领口已经松懈成了荷叶边。
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把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拨了拨。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随口问了一句,目光顺着我的肩膀往后移了半寸。
当他看到跟在我身后的琉夏时,手里的修刀顿了一下,嘴里的牙签也跟着歪了歪。
“放学和同学顺路洗几张学校校刊的样张。”我抢在他开口前解释了一句,没避开他的视线,故意把“学校校刊”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太了解我爸了。
他在这个旧街区开了二十年照相馆,街坊邻居家里谁考上了中专、谁家姑娘找了什么对象,他能搬着马扎在茶摊前聊上一下午。
平时店里极少有我这个年纪的女生进来,除了每年开学前几天来拍寸照办学生证的几个熟面孔。
要是让他觉得琉夏是我专门请回来的朋友,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大概能把家里过年剩下的花生酥全翻出来,再把我的初中成绩单当成谈资扯个没完。
那太让人难堪了。
琉夏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跨过门槛后就把脚收住了,鞋尖端端正正地停在木门框内侧那块有些磨损的橡胶脚垫边缘。
她没有打量柜台里那些杂乱的胶卷,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叔叔好。”她说。
这几个字落得极轻,语调里带着一种极有教养的距离感。
我爸眨了眨眼,脸上的疑惑瞬间被一种职业化的随和笑容取代了。
他把手里的修刀往桌面上一放,用大拇指蹭了蹭裤管,笑呵呵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哎,同学好,坐坐坐,店里乱得很,”他在狭窄的通道里转了半圈,伸手想去拉角落里那把折叠铁椅子,但那上面堆着三捆装相框的硬纸板,“这几天街道弄门面整改,东西全堆在前头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麻烦了叔叔,我们挑几张底片就走。”琉夏把视线落回他身上。
她的两只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站在泛潮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老何急着要,我带她进暗房把底片过了。”
我没等我爸继续找杯子泡茶,直接伸手挑开了通往后堂的深红色绒布帘子。
帘子很厚,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灰尘味道。
“去吧去吧,”我爸在后面嘱咐了一句,“第三个水槽的定影水是昨天下午刚配的,别弄到衣服上,那玩意儿沾上白校服洗不掉。”
“知道了。”
我侧过身,用手背顶着厚重的绒帘,回头看了琉夏一眼。
“里面路窄,台阶有点高,注意脚下。”
琉夏点了点头,低头迈过了帘子下方的木门槛。
帘子落下来,把前堂那点昏黄的白炽灯光和街面上的市井嘈杂声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通往暗房的通道不到一米宽。
左手边是堆到天花板的冲洗药水塑料桶,红白相间的桶身上印着刺眼的化学品警示标志,右手边是紧贴着墙壁的一截极陡的木楼梯。
暗房的门是一扇刷着黑漆的厚木门,门缝四周严严实实地嵌着一圈老化的黑色橡胶密封条。
我伸手摸到门把手,用力往下按了按。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厚重的木门向内推开,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发酵酸味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纯度很高的硫代硫酸钠和冰醋酸混在一起的味道,刺激性极强,吸进肺里的时候,喉咙深处会泛起一种类似吃了生柿子般的干涩收敛感。
我习惯了这个味道。
从我记事起,我爸的指甲缝里就常年浸泡着这种味道,连带着家里换洗下来的毛巾和被单,洗得再干净也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酸。
但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接着是喉咙里被生生压下去的轻微咳嗽。
我回过头。
琉夏站在暗房门槛外侧,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捏住了校服衣领的边缘,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小半边嘴唇。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鼻尖轻轻动了两下,原本就白皙的脸色在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那种浓烈的酸气直冲鼻腔,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药水味太冲了?”我看着她。
琉夏捏着衣领的手指松开了半寸。
她摇了摇头,把捂在嘴边的领口放了下来,“没事,就是有点酸。”
她嘴上说着没事,但脚尖却没有往前迈,依然扣在外侧的水泥地面上。
这种脾气真是有些别扭。
明明被呛得喉咙发紧,却偏偏要把那句“没事”硬生生顶在前面,好像承认自己不适应这种环境就会给别人添多大麻烦一样。
我没有直接去拆穿她。
我转过身,迈步走进暗房,顺手按下了门后墙壁上的一个黑色翻斗开关。
啪嗒。
头顶那盏蒙着红色滤光罩的暗房安全灯亮了起来。
屋子里瞬间沉浸在一种深沉、浑浊的暗红色光晕里。
暗房大概只有六七个平方大。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黑色橡胶皮的长条操作台,上面放着两台老式的放大机,金属立柱上反射着红灯微弱的光斑。
操作台对面是三个并排的水泥水槽,里面蓄着大半槽液体,在红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两把用来夹相纸的竹扁夹。
角落里的一台小排气扇正在转动,扇叶摩擦着铁皮外壳,发出一种沉闷的、规律的呜呜声。
“进来吧,顺手把门带上,但别锁死。”我说。
琉夏走了进来。
她伸手拉住那扇厚重的黑木门,正准备用力合上,把插销插进扣眼里。
“等等。”
我伸出手,指尖顶住了门板的边缘。
我把门往外推开了两指宽的缝隙,用门后挂着的一截生锈铁丝虚虚地搭在门把手上,把门卡在了一个微敞的角度。
外侧过道里那一星半点昏暗的杂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极窄的淡黄色光带。
“老何要的是普通黑白小样,相纸感光度低,这点散光漏不进去。”
我没有看她,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装有底片的透明塑料夹,一边随口说道。
“而且这排气扇太老了,抽风抽不动,门关严了里面闷得慌,呆久了容易恶心。”
其实黑白印相最忌讳的就是环境漏光,哪怕只有一点杂光,相纸边缘也会泛灰起雾。
但我还是把那道门缝留在了那里。
琉夏站在门边,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她看了一眼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细细的亮光,又看了看正在操作台前整理底片夹的我。
暗红色的灯光笼罩在她的脸上,把她原本清冷锐利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那些垂在额前的碎发在红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眼底深处的那点防备,似乎被这层暖调的光线悄悄融化掉了一角。
“谢谢。”她看着地上的光带。
这几个字落得很轻,几乎被排气扇单调的摩擦声盖了过去。
我把底片夹平铺在操作台上,手指在放大机的调焦旋钮上转了半圈,头也没抬。
“谢什么,这里本来就又闷又臭。”
我随手拉开操作台下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五寸的黑白放大相纸。
红灯下的暗房有一种奇特的时间感。
因为没有窗户,也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变化,一切物理界限都被压缩在这片暗红色的狭窄空间里。
小时候,我常在这个房间里度过整个周末。
我爸在水槽前洗照片,我就缩在操作台底下的一张旧帆布折叠椅上睡觉。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盏红色的灯只要亮着,外面的天就永远不会亮起来。
整个世界都可以被挡在那扇厚木门外面,谁也找不到我,我也不用出去面对那些在石板路上打弹珠、跳皮筋的小孩。
有一次,我看着托盘里一张张浮现出来的婚礼照片,照片上的新郎新娘笑得嘴角僵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问我爸:“为什么照片里的人每个人都在笑?”
我爸手里拿着竹夹子,在定影水里慢悠悠地晃动着相纸,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按快门的人希望他们笑。谁花钱洗一张哭丧着脸的照片挂在墙上啊?按快门的那个人只要一喊‘一、二、三’,镜头前面的人就得把最好的样子摆出来,哪怕前一秒还在吵架。”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按快门的人,总是在镜头后面期待着某种回应。
哪怕那种回应是假装的,是经过排练的礼貌笑容,按快门的人也会心满意足地把手指压下去。
正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把镜头对准人。
我既不想去强求别人对我露出笑容,也不想在别人的镜头前面,费劲地扮演一个随和开朗的角色。
那太累了。
但周一在东楼旧器材室的时候,在那个夕光正好的黄昏里,当我端起相机对准那把旧藤椅、余光里却出现那根黑色书包带的时候……
那一瞬间,我按快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希望她退开,还是……希望她留在那里?
红灯在操作台的金属边框上投下一片泛着油光的暗红。
我的手指停在底片夹上,指甲盖陷进柔软的塑料薄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凹陷脆响。
我不知道答案。
甚至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心底深处就本能地泛起一股逃避的烦躁。
“老何挑的那几张,都在这里。”
我把底片夹翻开,指了指里面裁成六联一段的黑白负片。
琉夏走到了操作台前。
她没有离我太近,在距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底片夹那些灰黑色的透明小格子上。
负片上的明暗是反过来的。
原本光线明亮的高光部分在胶片上呈现为死黑的一团,而原本深陷在阴影里的角落,反而变成了一种透明的乳白。
“版面设计上,”琉夏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第三联底片上方两寸的位置,“文字打算排在左半边,占两栏。这一张如果做通栏插图,画幅留成横版更好排字。”
她目光停在底片上,把在教室里被我顺口抛出的那个借口,自然地接了下来。
“行,那就按横幅定焦。”
我抽出那一截底片,卡进了放大机的负片夹里。
金属弹片弹回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按下放大机的定时开关,一道矩形的白色光束从镜头里垂直打在操作台中央的金属尺板上。
光线很亮,把原本昏红的操作台割出了一块刺眼的方块。
尺板两侧的活动边框被我往中间推了推,卡在横向长方形的卡槽里。
琉夏的侧脸被这块反光照亮了。
她正低着头看着尺板上的投影,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浓重的阴影。
她的皮肤确实很白,在强烈的冷光反衬下,几乎能看清颊侧极细小的绒毛。
“焦距调到三点五,这个尺寸刚好是五寸横幅。”我说。
我关掉放大机的曝光灯,屋子里重新暗回了红色。
我从黑色的密封袋里抽出一张五寸相纸,动作熟练地按进金属尺板的压框里。
啪嗒。
曝光开关按下,白色光束在相纸上停留了整整四秒钟。
四秒钟的时间很短。
短到屋子里除了排气扇沉闷的摩擦声,就只有我们两人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关掉光源后,我用竹夹子夹起那张依然白得像雪一样的相纸,递到了水槽前。
“放进第一个槽子里,别用力按,顺着水面滑进去。”我把相纸递向琉夏的方向。
琉夏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相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的迟疑。
“我来放?”她问。
“你不是文字编辑吗?连底片怎么显影的都没见过,以后校刊怎么写编后记?”我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顺手把操作台旁边的竹夹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竹夹子的柄有些湿,上面残留着木头泡久了之后的生涩感。
琉夏握住了夹子。
她的指尖在碰到竹柄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夹子的扁头夹住了相纸的一角。
她走到第一个水泥水槽前。
槽子里的药水没有起伏,表面泛着一层暗色的冷光。
她按照我刚才说的,小心翼翼地把相纸的一边先贴上水面,然后轻轻一推。
相纸顺着药水表面滑了进去,药液漫过纸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嘟声。
“用夹子轻轻按着两角,晃一晃托盘。”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水槽。
琉夏依言把竹夹子按在相纸边缘,手腕有些生硬地轻轻晃动着浮在水面上的塑料托盘。
水槽里的药水泛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红色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暗沉的光斑。
最初的十几秒钟,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怀疑刚才那四秒钟的强光曝光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琉夏盯着水面,手腕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整个人微微向前倾斜着,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
就在第二十秒的时候,相纸的中央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晕。
灰色的银盐颗粒在纤维层里迅速聚集、凝固。
先是旧藤椅那几根断裂的竹篾轮廓。
细细的、深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纸面上一点点凸现出来,接着是背后那面发黑的砖墙,粗糙的砂浆缝隙一道接着一道从纸面底下浮现。
最后,是右下角那截斜斜垂落的黑色带子。
它在显影液里逐渐变成了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纯黑,边缘泛着银盐反应特有的微光。
影像浮上来了。
它实实在在地被化学药剂固定在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
琉夏看着那张从水底浮出来的照片,手里的竹夹子停在了半空。
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起了一层极细碎的光亮。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张了张嘴,嘴唇在红光里颤动了一下,连肩膀都无意识地松弛了半分。
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的人,突然在脚底下踩到了一块实实在在的石板。
“差不多了,夹出来放进第二个槽,那是停显液,泡十秒。”我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琉夏像是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手腕微微抖了抖。
她连忙用竹夹子夹住相纸的一角,从显影液里提了起来。
水珠顺着相纸的下边沿滴滴答答地落回槽子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把相纸移进了第二个水槽,看着酸性的停显液迅速终止了显影反应。
“定影要五分钟,先不用管它了。”我拿过她手里的夹子,扔回托盘边上。
琉夏退后了半步,直起身子。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校服外套的下摆上轻轻蹭了两下,似乎是在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水汽。
“照片……比在取景器里看着要清楚很多。”她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刚回过神来的微哑。
“废话,定焦镜头拍的,锐度肯定高。”我随口回道,两只手插回裤兜里,靠在身后的操作台边缘。
暗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定影液散发着那股酸涩的味道,排气扇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
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淡黄色光带,在水泥地上泛着微弱的光。
外面的天色大概已经彻底黑透了。
隔着厚厚的木门,能隐隐约约听到斜街上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我爸在柜台前跟熟人打招呼的大嗓门。
“……对,那小姑娘是她同班同学,给学校出校刊呢……”
我爸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过来,有些失真。
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门缝处移开,落在了面前的地面上。
琉夏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水槽里浸泡着的那张照片。
这种不过分探究的冷淡,在这一刻反而像是一层厚厚的垫子,把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妥帖地包裹了起来。
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我把相纸捞出来,扔进流动水的水槽里冲洗残留的硫代硫酸钠。
冲完水,我用相纸干燥夹把照片夹在操作台上方的铁丝线上。
水珠顺着纸角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橡胶皮上。
“行了,等它自然风干还要半个多小时,先出去吧。”我伸手按灭了安全灯,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
虽然只是通道里昏暗的普通白炽灯,但在暗房里呆久了之后,眼睛还是被刺得微微眯了一下。
琉夏跟着我走出了暗房。
穿过那道厚重的深红绒布帘子,重新回到前堂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迎面扑在脸上,把身上那股刺鼻的药水气味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店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我爸把老花镜收进了铁盒子里,正拿着一把塑料喷壶给柜台旁边的一盆吊兰浇水。
“洗完了?”他转过头问。
“洗完了,挂在里面晾着,明早我上学的时候顺路带走。”我从柜台旁边的纸箱里扯了一卷透明胶带,随手扔进包里。
琉夏走到玻璃柜台旁停下脚步。
她把背在右肩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准备向我爸告别。
就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内侧的一个废纸篓边缘。
废纸篓里堆着厚厚的一叠裁切剩下的白边纸条,而在最上面,平平整整地扔着一张十六开大小的白纸。
那是一张印废了的校刊排版打样纸。
正面印着上一届校刊的铅字版面和校徽图案,因为打样时胶印机滚筒跑墨,左侧有一大块发黑的深色油墨污渍,显然是不能再用的废品。
但那张十六开纸的背面完全是一片空白,纸质厚实、挺括,边缘被切纸机裁切得极为锋利平整。
琉夏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张废校样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爸。
“叔叔,这个……不要了吗?”她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废纸篓最上层的那张校样纸。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纸篓。
“啊,那个啊?那个是下午学校教务处送来打样的上一期废稿,油墨印花了,随手扔那儿的。怎么,你要这个?”
“嗯。”琉夏点了点头。
“拿去拿去,篓子里多的是,要几张拿几张,都是废纸。”我爸大度地摆了摆手。
琉夏没有多拿。
她伸出右手,捏住那张废校样的一角,小心地把它从纸篓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连周围那些细小的纸屑都没有带起来半片。
抽出来之后,她用手指在纸面的四角轻轻压了压,把稍微有些卷起的边缘抚平。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多余的动作。
“你要这个干什么?”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张印坏了的打样纸,正面全是墨团,连折叠起来都发硬。
琉夏把那张纸翻了过来,露出了那片白得没有任何杂质的背面。
她用食指的指腹在平整的纸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背面还能写东西。”
我看着她。
店门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深蓝色的夜空压在旧城区的瓦房顶上。
琉夏把那张十六开的废校样对折了一次,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用力压平,压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长方形。
然后,她拉开自己那个有些褪色的黑色书包拉链,把它平平整整地滑进了最内侧的夹层里。
拉链刺啦一声合上。
我没有再追问。
我的目光在她书包拉链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看向了门外那条被夜色笼罩的青石板路。
旧街上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晃动的倒影。
深秋的风穿过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夜的寒意,把柜台上的样纸吹得哗啦作响。
“走了。”我说。
“嗯。”
琉夏跟在我身后,跨过了那道老旧的木门槛。
铜铃在门顶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旧街道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