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尼龙书包带子压在右肩上,隔着单薄的秋季校服布料,把肩膀那一侧的骨头勒得微微发酸。
书包里装着两本刚领回来的物理习题集,还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软皮笔记本。
两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底层,书角顶着包底的内衬,拉链拉紧的时候,整只书包的边缘平整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
我站在东楼一楼拐角的水泥台阶旁。
后背贴着那面大片剥落白灰的旧砖墙,墙面渗着一股阴凉的潮气。
九月下旬的下午四点半。
主楼那边的喧闹声渐渐被距离拉扯得很淡,只剩下操场边缘偶尔传来的哨音。
那声音很尖锐,在穿过香樟树的树叶后,碎成了一段段微弱的动静。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
白色的系带帆布鞋边缘很干净,鞋带被我按着平行的两条直线穿过去,系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两边的绳结长度完全一致,平贴在鞋舌的正中央。
佳枕月还没有过来。
按照何老师的安排,放学后由她去办公室领相机,然后我们一起在这栋旧楼里找校刊需要的素材。
我没有看表。
等待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难熬的事。
相反,站在这处少有人经过的背阴台阶前,听着风吹过空走廊的杂音,比坐在满是人声的教室里要轻松得多。
在班级里,我习惯了低着头。
不主动参与前排女生关于文具店或明星的讨论,也不接后排男生借作业时的打趣。
只要把书本、笔袋和习题纸在桌角码成规整的直角,别人通常就不会轻易越过那道界线。
这种安静是最安全的。
因为所有人际关系的终点,大抵都写着疏远。
初中毕业那天,那些在留言本上写着无论如何也要保持联络的同学,到了新的高中,连在走廊碰面都只是淡淡地扫一眼。
既然所有热闹最后都会散开,那从一开始就不把力气耗在多余的迎合上,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可佳枕月不太一样。
我见过她应付别人的模样。
前座的人找她借修正带,她会弯起眼睛笑一笑,顺手把东西递过去,甚至接一句听起来很随和的闲话。
但只要对方转过身去,她嘴角的弧度就会极快地收敛干净。
那张脸在一瞬间变得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得像是一堵刚刷好的水泥墙。
她和我其实很像。
区别只在于,我用冷漠把人拦在外面,而她用随和当成掩护。
我们在用各自的方式提防着外界的靠近。
碎石路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鞋底拖沓地蹭过地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迟缓。
我抬起头。
佳枕月单肩挂着一只磨损严重的黑色帆布相机包,从香樟树落下的碎影里拐了过来。
午后的斜光照在她那头修剪到肩膀的浅茶色头发上,几缕碎发在风里晃晃悠悠,被光线打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
“老何给你的这台是胶片的?”我看着她肩膀上的包带。
佳枕月把手里的挂绳在手腕上挽了一道,露出那截挽起袖口的瘦削手腕,“对,尼康的老款,不过镜头还挺干净。”
“那就好。”
我侧过身,朝楼梯上方指了指,“先去三楼吧,那边的空教室平时没人过去。”
“行。”
东楼的楼梯又陡又窄,每一级台阶的外缘都缺了角,露出灰褐色的水泥芯。
我走在前面,手掌虚虚地搭在冰凉的铁扶手上,掌心沾了一层细小的铁锈灰。
佳枕月走在我身后两阶的位置。
她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我沉一些,伴随着帆布包上的金属搭扣碰在胯骨处的清脆响声,哒,哒,哒。
走到三楼,走廊两边的日光被外侧的高树挡去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整排教室的木门大多紧闭着,门框上封着泛黄的封条,有些已经断成了两截,在风里微微起伏。
我在倒数第二间教室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门上的挂锁已经被撬掉了,留着一个光秃秃的铁搭扣,门缝敞开着两指宽的距离。
我伸出手,用指尖顶开门板。
合页在生锈的轴承里发出一声沉闷而艰涩的刮擦声,门缝里扑出一股旧纸张受潮后的发馊气味。
“这里面没人。”我走进去,反手虚掩上门。
教室里乱糟糟的,几十张报废的旧课桌被堆在后排,有些桌腿已经断了,横七竖八地支在地上。
南面的几扇木框窗户没有挂窗帘,亮白的光线直挺挺地切在地板上,把空气里翻卷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佳枕月顺手把肩上的黑包卸下来,随手往讲台边缘一放。
包身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到靠窗的第四排。
那里有一张单独拉出来的课桌,桌面被晒得很干燥,但上面覆着厚厚的一层浮灰。
桌面上还有以前学生用圆规刻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划痕。
我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两张,按着折痕叠成方正的四折。
按着桌面边缘的直线,我开始一点点把上面的灰尘往前推。
纸巾擦过粗糙的木纹,发出干燥的摩擦声,黑灰色的污渍迅速在白纸上洇开。
讲台方向传来了拉链拉开的刺啦声。
接着是相机机身脱出帆布内胆时发出的摩擦。
我没有回头,继续把纸巾翻到干净的背面,顺着桌子靠走廊的那条边缘擦过去。
视线低在桌面上,但我能听见佳枕月调整相机的细微声音。
塑料的旋钮被拨动,发出轻微的喀哒声。
接着,是按动按钮调出菜单的滴滴声,很小,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把擦脏的纸巾对折起来,捏在手里,直起腰看向窗外。
操场尽头的单杠旁边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踢球,模糊的呼喊声隔着很远的距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身后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突兀,连衣服布料的摩挲声都停了。
我下意识地侧过脸。
佳枕月正站在两步之外的过道里,两只手端着那台黑色的尼康机身。
她微微躬着背,右眼贴在取景窗后,镜头直直地指向我这个方向。
黑洞洞的镜头玻璃反着窗外的白光,像是一只冰冷无声的眼睛。
而她的左手搭在镜头前端的变焦环上,指节微微收紧,正极慢地转动着。
电机运转的细弱蜂鸣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站在原地,捏着废纸团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
她想拍什么?
这张刚被我擦出一小块干净痕迹的破课桌?
还是……正站在课桌旁边的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那根绷着的弦猛地扯了一下,升起一种生硬的局促感。
在班级里,我习惯了当一个背景。
低头写字,按时交卷,走在人群的阴影里,从不让任何多余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哪怕三秒钟。
可现在,那个黑色的圆形镜片就正对着我的侧脸。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搭在快门键上的那根食指,悬在塑料按键上方一两毫米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快门就会响。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废纸团,指甲陷进柔软的纸层里。
如果她按了快门,我该怎么办?
转过身假装不在意,还是像平时一样冷淡地问一句拍完了没有?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显得极不自然。
被镜头捕捉到的一瞬间,就像是自己用整齐和沉默织成的那张网,被硬生生扯开了一个口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窗外的风吹动破损的报纸,纸角在窗棂上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快门声始终没有响。
佳枕月保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停顿了大概四五秒,然后,她握着机身的手垂了下去。
挂带重新在她的手腕上勒紧,金属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没有按下快门。
我看着她把相机从眼前移开,那张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顺着窗户看向了外面的香樟树冠。
“怎么了?”我松开手指,把手里的纸团扔进门后的废纸篓里。
佳枕月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光线太亮了,拍出来脸上全是阴影。”
“哦。”
脸上全是阴影。
所以,她刚才确实是想拍我的脸。
这个推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细小的战栗。
但我没有问出口。
她用光线当作借口把事情遮了过去,那我也理所应当把它当成一个借口收下。
把话说穿,对我们两个习惯维持体面的人来说,都是多余的负担。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软皮记录本,摊开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在第一行写下:三楼西侧旧教室,光线过强。
字迹很稳,横平竖直,没有露出一点慌乱的痕迹。
“那去四楼看看吧,”我合上本子,塞回臂弯里,“四楼背阴,光线没这么直。”
佳枕月转过身,把相机包的带子重新提起来,甩在肩膀上。
“行。”
通往四楼的楼梯落了一层更厚的灰,走上去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团灰白色的尘雾。
四楼最东头是旧器材室。
走廊深处的窗户外全被茂密的大树枝叶挡住了,只有几道极细碎的绿色阴光漏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木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黑铁挂锁,锁梁上满是红褐色的锈渣。
佳枕月从校服裤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走上前去对准锁眼。
锁芯太涩了。
她两只手捏着钥匙柄用力拧了两下,铁锈被强行研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听得人牙酸。
“咔”的一声闷响。
锁梁弹开了一条缝。
她把铁锁卸下来,挂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屈起手指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屋里的气味更难闻,皮革受潮霉变的味道混着发烂的棉絮气味,一下子漫了出来。
这里堆满了旧垫子、折断的木跳箱,还有几截锈断的铁架子。
靠着里面南墙的角落,放着一张褪色的旧藤椅。
藤椅两边的扶手全散了架,尖锐的竹篾斜刺在空气里,露出里面干枯发黄的芯子。
窗框的缝隙里正好漏进来一束西斜的夕光。
那束光很窄,直挺挺地打在藤椅灰扑扑的座垫上,像是一条泛着白光的界线,把暗沉沉的房间割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个挺适合拍的。”我站在门槛外侧,没有迈进去。
尘土太多了,在看不见的空气里浮动,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微酸。
佳枕月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泛潮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把相机端了起来。
这一次,她站在离藤椅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没有犹豫,直接把取景器凑到了眼边。
我站在半开的门框边,脊背靠在门框粗糙的木棱上。
右肩上的书包带因为站姿的倾斜,慢吞吞地顺着光滑的校服布料滑下去了一截,挂在我的手肘弯里。
佳枕月正微微躬着身子,食指虚按在快门键上。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握着镜头的左手手指。
她的手背皮肤很白,随着变焦的动作,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截滑落的书包带就垂在门框内侧。
只要她用的是标准视角,以门框作为前景,那根黑色的带子就一定会横在镜头的右下角。
我只需要往后退半步,或者抬起左手把带子提回肩膀上。
那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小动作。
只要两秒钟,她就能得到一张只有旧藤椅、绝没有任何活人痕迹的空旷照片。
那很符合校刊的主题。
也很符合她一直以来拍不会动的东西的习惯。
可我的脚底像是生了根。
帆布鞋的橡胶边死死压在门槛的水泥地上,一动也没有动。
我垂着眼睛,看着那根垂在肘弯处的黑色织物带子。
带子边缘有些起毛,几根断掉的尼龙细丝在夕光里泛着微亮的光斑。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是会开口让我退开,还是会为了所谓的构图重新换一个站位。
甚至……她会不会就这样按下去。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旧器材室里只有窗外微弱的风声,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佳枕月没有说话。
她端着相机的姿势没有变,脚步也没有往旁边挪动分毫。
我抱着本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圈淡淡的白。
啪嗒。
清脆的一声快门金属咬合音。
声音在逼仄的空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短促地落在了地上。
她拍了。
她没有让我让开,也没有调整角度。
那一瞬间,我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慢慢抬起手,把滑在肘弯的书包带重新拉回肩膀上,指尖在布料边缘轻轻压了压。
“刚才那张能用吗?”我看着她的后背,把搭在肘弯的书包带捏紧了一点。
“可能吧。”她回了一句。
“你拍到我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不符合我一贯的处事方式。
平时我绝不会主动去追问这种多余的细节,那意味着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对方面前。
可看着她那副懒散的站姿,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佳枕月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的手指在快门键边缘搭着,指腹有些泛白,似乎在组织词句。
过了两秒,她才转过半边脸,“只拍到一点。”
“那就算了。”我垂下眼睫,顺手把摊开的记录本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其实在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嗓子眼里还堵着半截话。
我想问她为什么只拍到一点。
既然看到了书包带,为什么不提醒我避开?
还是说,那半截带子留在取景框里,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但我没有问。
如果问了,她大概又会露出那个随和的、挑不出错处的笑,用诸如构图刚好需要一块暗色之类的玩笑话滑过去。
那种得体又疏离的应付,比直接的沉默更让人觉得难受。
与其听到那些经过修饰的借口,不如我自己先把话题截断。
退回原本的安全距离里,对谁都好。
“今天差不多了吧,”我把笔插进笔袋的夹层,拉上拉链,“天快黑了。”
佳枕月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顶部的液晶小屏。
“嗯,光线也没了,回去吧。”
她把相机装回那个沉甸甸的黑包里,拉上拉链。
锁好旧器材室的门,我们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回走。
楼道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昏暗的水泥台阶有些辨不清边界,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回响。
走到二楼转角的大窗户旁,外面的天色呈现出一种发灰的暗蓝色。
佳枕月停下了脚步。
她从包里摸出相机,按亮了后面的显示屏。
幽蓝色的荧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亮起,把她小半张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我停在她身后一个台阶的高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块两寸见方的屏幕上。
那是刚刚拍下的旧藤椅。
曝光有些暗,藤椅干枯的断口在阴影里泛着惨白的光。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那截黑色的尼龙书包带清晰地挂在边缘。
带子边缘磨损出的细毛,被斜光勾勒出了一道毛茸茸的金线,硬生生切碎了那片原本死寂的阴影。
画面里确实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佳枕月的大拇指悬在那个小小的垃圾桶图标按键上。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指甲盖上。
她停在那里,拇指悬空着,过了整整三四秒,都没有按下去。
只要按一下,再按一次确认,这张带着破绽的照片就会彻底从存储卡里抹掉。
她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废片。
可她没有动。
走廊深处吹过来一阵穿堂风,带着初秋发凉的水汽。
佳枕月收回了拇指,直接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啪的一声熄灭了,楼道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混沌的灰暗。
她什么都没解释,把相机塞回了包里,迈步继续下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下去的背影,心口那个原本绷紧的角落,轻微地松了一下。
她留下了那张照片。
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也许只是她懒得在楼道里整理废片,回家后随手就会格式化。
我告诫自己不要去过度解读那些细微的动作。
希望越多,失望落下来的时候就越沉。
穿过空无一人的小树林,我们回到了三楼的资料室。
老何交代过,每次拍完素材,底片都要备份到资料室那台旧方正电脑里。
推开资料室的门,屋里黑漆漆的。
佳枕月走过去拉开电灯开关,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昏黄地亮了起来。
她把相机包扔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弯腰按下了主机箱上的电源键。
老旧的风扇轰鸣着转动起来,铁皮机箱震颤着,散发出一股发烫的金属灰尘味。
她从包里翻出一根灰色的数据线,一头插在相机侧面,另一头插进机箱正面的插口里。
显示器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灰白色的桌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屏幕上弹出了移动存储设备的窗口,几十张缩略图排着队跳了出来。
空荡荡的走廊,落满旧报纸的讲台,还有那间光线过强的三楼教室。
佳枕月握着那个表面发黏的白色滚轮鼠标,食指快速滑动着滑轮。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
最后,滑轮停住了。
正是那张带着黑色书包带的旧藤椅。
在电脑泛黄的显示器上看,那截黑色的带子显得更加扎眼。
它斜斜地挂在画面的右侧边缘,甚至能看出尼龙经纬线交错的纹路。
佳枕月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两秒。
然后,她右击鼠标,在桌面的空白处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一个淡黄色的文件夹图标跳了出来,下方是一行被蓝色色块覆盖的默认文字:新建文件夹。
光标在文字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闪烁的频率很平稳,一下,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
屋子里只有主机风扇沉重的轰响。
佳枕月握着鼠标,手腕搭在有些发黏的桌垫上。
她的另一只手搭在键盘的空格键边缘,指尖悬在塑料键帽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她在犹豫。
她在想该给这个文件夹起什么名字吗?
校刊素材?旧器材室?
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的后颈。
校服衣领微微向外撇着,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只要她敲下键盘,给这个文件夹打上任何一个具体的标签,那张原本只是意外的照片,就会被赋予某种明确的意义。
如果她写上“琉夏”,那意味着她承认了画面的主角是我。
如果她写上“废片”,那意味着她要把这点微小的重叠彻底否定。
无论哪一种,都会把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戳破。
光标依然在闪烁。
一下,一下。
我的心跳莫名地跟着那个光标的节奏跳动着,越来越沉。
佳枕月没有去碰键盘。
她悬在键盘上方的左手收了回去,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的右手食指在鼠标左键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屏幕的空白处。
蓝色的选中色块消失了。
那个淡黄色的图标下方,最终留下的,依然是那行规规矩矩的默认字符。
新建文件夹。
没有名字。
没有任何属性。
接着,她拖动光标,按住那张缩略图,顺着屏幕平平地拉了过去。
松开按键。
那张带着半截黑色书包带的照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黄色方块里。
做完这一切,她拔掉了数据线,动作利落地关掉了电源。
“好了。”
她转过身,抬手抓了抓头发,神情有些疲倦。
我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显示器屏幕。
深灰色的玻璃表面倒映出我们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却又界限分明。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给文件夹命名。
她也没有开口解释。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是一层柔软的垫子,把刚才那一瞬间差点失控的危险妥帖地接住了。
没有名字,就意味着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认,也不需要向彼此交代。
我们关上资料室的木门,把钥匙塞回铁锁里拧死。
下楼的时候,整栋东楼已经完全陷入了漆黑,只有教学楼前的路灯透过枝叶,在楼梯口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走出大楼,夜风一下子吹了过来。
秋天的风里带着落叶发干的气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油烟。
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们的步子迈得很慢,并排走在林荫道的暗影里。
走到快出校门的地方,第一盏高挑的白炽路灯打在水泥地面上。
我停下脚步。
佳枕月往前多跨了半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路灯的光线落在她的眉骨上,眼底沉着一片浅浅的阴影。
“明天去二食堂吃铁板饭吧。”我开了口,视线落在了自己鞋尖前的灯影边缘。
佳枕月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听说,那边的酱汁给得挺足的。”我把手往口袋里插得深了一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一起做某件事。
甚至在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可能会说自己带了便当,或者明天的自习课需要补作业。
随和的人往往最擅长用这些挑不出错处的理由来回绝别人。
佳枕月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在旁边的香樟树干上。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她笑了笑。
那不是在班级里面对其他人时那种挂在嘴角的弧度,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显得很放松。
“行啊,”她两只手都揣在外套兜里,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那明天早点去,不然排不上队。”
“嗯。”
她答应了。
没有敷衍,没有迟疑。
我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喉咙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个音节。
我们重新迈开步子,一起走出了校门。
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远处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地漫过来。
夜风把两人的校服下摆吹得微微泛动。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随着向前的步伐,两道平行的灰色轮廓在水泥路上微微晃动,慢慢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