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张写着“今天的照片还可以”的废校样被我夹进笔记本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十月中旬的临川,气温降得很突然。
原本还能勉强穿着的短袖校服,在一场连绵了两天的秋雨过后,彻底被厚实的长袖秋装取代了。
这两周里,我和琉夏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
我们依然会在午休的时候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三排课桌,在同一间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吃午饭。
依然会在放学后,带着老何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一前一后地穿过碎石子路,去东楼的旧资料室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底片和排版清样。
我们也依然会在太阳落山之后,并排走在去往三号公交站的林荫道上。
那张纸条就像是一个被我们共同封存在抽屉最深处的秘密,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它。
我没有把纸条还给她。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那张夹在校刊资料里的废纸去了哪里。
在别人看来,我们大概只是一对因为校刊任务而被临时绑定在一起的、稍微熟悉一点的普通同学。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日常里,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比如午休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性地根据她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动作。
如果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我就会把已经收拾好的课本重新摊开,假装在看一道其实早就解出来的物理题。
直到听到斜后方传来保温袋拉链拉上的刺啦声,我才会站起身去水房洗手。
如果她在放学前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我就会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再一支一支放回去。
我不承认自己是在等她。
每次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都会立刻给自己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老何说今天要把第二版的清样定下来,如果我不等她一起去资料室,等会儿还要跑上跑下地找人,太麻烦了。”
“今天外面风大,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公交站台底下吹冷风。”
这些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到连我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
只要我不把“等待”这两个字说出口,只要我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存在,我就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站在所有人际关系外侧的旁观者。
周五的下午,学校在室内体育馆搞了一场小型的社团招新展示活动。
老何在早自习的时候就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相机包扔给了我,让我务必去现场拍几张有活力的照片,用来填补校刊第二版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
“别总拍那些死气沉沉的空屋子,校刊是给活人看的,得有点人气!”老何端着保温杯,用手指重重地敲着我的桌面。
我只能无奈地接下这个差事。
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体育馆里就已经人声鼎沸了。
那是一座建了有些年头的拱顶建筑,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塑胶防滑垫。
几十个社团在场馆中央摆开了长条桌,桌子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宣传单和劣质的喷绘海报。
排球社的人在场地边缘颠球,砰、砰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穹顶下不断回荡。
吉他社的几个男生甚至搬来了一个便携音箱,正卖力地扫着和弦,失真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橡胶气味,还混杂着几百个学生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温热汗气。
我把相机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挤在人群的边缘,艰难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佳枕月!这边这边!”
一个在学生会文艺部的高二学姐眼尖地看到了我,隔着两张桌子拼命地朝我挥手。
我停下脚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我的嘴角立刻弯起了一个熟练的、让人觉得亲切又随和的弧度。
我挤过两个正拿着传单发呆的新生,走到了那个学姐的桌前。
“学姐,你们部今天挺热闹啊。”我看着她。
“可不是嘛,嗓子都快喊哑了。”学姐拉着我的胳膊,指了指旁边几个正摆着姿势的部员,“你带着相机呢吧?快,给我们部拍张大合照,到时候一定要放在校刊最显眼的位置啊!”
“行啊,没问题。”
我笑着举起相机,把镜头盖拧下来塞进口袋里。
我往后退了两步,把镜头对准了那几个笑得格外灿烂的面孔。
“一,二,三,笑一下。”
咔嚓。
快门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放下相机,把液晶屏幕转过去给她们看了一眼,“挺好的,光线正好。”
“太棒了!谢谢你啊佳枕月,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客气,学姐你们忙。”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开了。
转过身的那个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脸部肌肉因为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用力拉扯,甚至泛起了一丝轻微的酸胀感。
我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僵硬的嘴角。
这就是我讨厌拍人的原因。
镜头前面的人需要你给出回应,需要你用同样热烈的情绪去配合他们的表演。
你得笑,得夸赞,得在按下快门之后说上一句漂亮话。
这种社交对于我来说,简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体力劳动,每应付完一个人,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分。
我拿着相机,顺着场地的边缘,慢慢退到了靠近东侧看台的一个角落里。
这里是一片死角,光线被头顶巨大的通风管道挡住了一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直直戳过来的视线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体育馆中央依然吵闹不堪。
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巨大的场馆里扫视着。
几秒钟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在东侧看台的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单薄身影。
是琉夏。
她没有去下面那些花哨的社团摊位前凑热闹。
她坐在蓝色的塑料座椅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手里拿着那支黑色的按动签字笔,正低着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大概是老何让她整理的各社团招新数据。
她坐得很直,校服外套的拉链依然严丝合缝地拉在锁骨下方。
周围有几个打闹的男生从她所在的看台过道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抬头,只是抬起左手,用指尖把那几缕乱发重新别回耳后。
动作极轻,极慢。
在这个几百人沸腾、吵闹得几乎要掀开屋顶的体育馆里,她所在的那个角落,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了一样。
安静,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站在昏暗的墙角,就这么隔着大半个篮球场的距离,看着她。
相机沉甸甸地挂在胸前,金属机身贴着隔着校服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我为什么要在这么乱的地方盯着她看?
我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那个熟悉的防御机制立刻就开始运转了。
“我只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老何说了,今天拍完的照片要跟她的文字记录对上号。如果她提前走了,我等会儿还得拿着相机包满学校找她,那太麻烦了。”
“我只是为了工作方便。”
我用这几句话在心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把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
就在这时,场地中央的广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啸叫声。
紧接着,教导主任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了出来。
“各社团注意,今天的招新展示活动到此结束。请各班学生按照秩序,从四个出口离场。不要拥挤!”
活动结束了。
原本聚在摊位前的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朝着出口涌去。
无数双球鞋在塑胶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体育馆里的温度随着人群的移动,似乎又升高了几度,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我被几个急着去食堂的高一男生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连忙用手护住胸前的相机,低头把镜头盖从口袋里摸出来,严丝合缝地扣在镜头上。
等我把相机重新塞进那个有些掉色的黑色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东侧看台的第三排,已经空了。
蓝色的塑料座椅上什么也没有。
琉夏不见了。
我的手指还停留在相机包的金属拉链上,指腹因为用力过猛,被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心口那个原本绷着的地方,突然像是踩空了一脚,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一种生硬的、不合时宜的失落感,瞬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走了。
她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混在散场的人群里,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体育馆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周围是不断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学生,喧闹声依然很大。
但我却觉得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发闷。
“她一向走得很快,这很正常。”
我试图用理智把那股失落感压下去。
“活动结束了,她做完了自己的记录,当然要回教室或者直接回家。她没有义务留下来等我。”
“我本来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挤着出门。她先走,对我来说反而更省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
没关系的。
反正明天早上在教室里还能见到,校刊的资料明天再对也是一样的。
我转过身,顺着人流,慢吞吞地朝着距离我最近的北门走去。
人越来越少。
等我走到北门出口的时候,整个体育馆已经空了一大半。
场馆里原本那种沸腾的热气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去楼空后特有的寂寥。
远处,不知道是哪个社团忘记收起来的篮球,从看台的台阶上滚了下来。
砰,砰,砰。
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激起了一阵阵清脆的回声。
那回声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脚尖已经踩在了北门外侧的水泥台阶上。
外面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把刚才在场馆里闷出的一身薄汗吹得有些发冷。
只要我顺着这几级台阶走下去,穿过林荫道,就能像以前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去三号公交站。
不需要顾虑别人的步伐,也不需要去寻找话题。
可是,我的脚底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一步也迈不出去。
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琉夏刚才坐在看台上记录的样子。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
她握着笔写字时,小指紧紧贴着纸面的习惯。
我烦躁地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同班同学提前离开,而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发呆?
我转过身,重新走进了体育馆。
“我只是去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把校刊的资料表落下。”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她把记录表丢在看台上,明天老何问起来,倒霉的还是我。”
“我只是去检查一下那个座位。仅此而已。”
我顺着空荡荡的场地边缘,快步走向东侧看台。
帆布鞋的橡胶底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走到看台下方,我顺着灰色的水泥台阶往上爬。
台阶上落满了一些被踩碎的传单纸屑和灰尘。
我爬到了第三排,走到了琉夏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蓝色的塑料座椅上,空空如也。
没有遗落的记录表,没有硬纸板,也没有她那支黑色的按动笔。
她确实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看着那张空椅子。
塑料座椅的表面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人类体温的余热。
那点余热在傍晚逐渐变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佳枕月,你真是有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黏糊糊了?
我转过身,准备顺着台阶走下去。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旁边那个紧挨着的座椅。
在那个椅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瓶。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个水瓶。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透明水壶,瓶盖是深蓝色的。
瓶子里还剩下小半瓶水,因为之前装的是温水,此刻瓶壁的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水瓶底部的塑料座椅上,有一小圈因为水汽凝结而留下的、圆形的潮湿水渍。
我认得这个水瓶。
这是琉夏的东西。
她每天中午吃完饭,都会拿着这个水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半瓶温水。
她把水瓶落在这里了。
对于一个连桌面上的书本都要对齐直角边缘、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来说,把随身带的水瓶落在活动现场,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不可能会忘记拿。
除非……
她根本就没有离开。
我的手指停在水瓶的蓝色盖子上,指尖碰到了那层冰凉的水汽。
我的呼吸在胸腔里猛地滞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在水瓶盖上收紧了。
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里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庆幸。
在看到这个水瓶的这一刻,刚才那种沉甸甸的失落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轻松。
我感到害怕。
习惯真的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在活动结束后去寻找她的位置,习惯了把她的存在当成某种理所当然的背景。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站在这张空椅子面前,连一步都走不动?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我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背光在昏暗的看台上显得有些刺眼。
我点开收件箱,找到琉夏的名字。
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快速地按动着。
“你走了吗?”
我打下这四个字。
光标在问号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我想了想,把这四个字删掉。
太直白了。
这样问,简直就像是在急切地寻找她一样。
我重新打字。
“校刊资料带走了吗?”
不行,这个又太生硬了。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把资料落下。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把刚才那四个字重新打了上去。
“你走了吗?”
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方显示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图标,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
手指无意识地在塑料外壳上摩挲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屏幕暗了下去。
我立刻用拇指按了一下确认键,把屏幕重新点亮。
体育馆里越来越安静。
最后几个收拾场地的学生也已经拖着器材从南门出去了。
整个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顶棚的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
第三分钟的时候,手机突然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嗡。
那声短促的震动,让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点开那条新进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还没有。”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呼吸在胸腔里滞住了。
还没有走。
那她去了哪里?
“在哪里?”我立刻回复了过去。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久久没有再亮起。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她没有回复。
这种没有下文的沉默,让我的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是不想理我了?
还是在等我自己去找她?
我没有再继续发短信。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弯腰拿起了那个带有水汽的透明水瓶。
水瓶外壁很凉,握在手心里,却让我觉得踏实了一点。
我转过身,顺着看台的台阶,开始往上走。
体育馆的看台很大,分为上下两层。
下面三排刚才我看过了,除了我站的地方,空无一人。
我顺着过道,一级一级地往上层看台爬去。
水泥台阶上落满了灰尘,鞋底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上走,光线就越暗。
头顶的照明灯早就被关掉了,只有几束微弱的夕阳残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切进来,在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我走到了上层看台的中段。
左右看去,依然没有人影。
体育馆的穹顶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近,回声也变得更加空洞。
我继续往上走。
直到我爬到了看台的最后一排。
那里是整个体育馆最高、最偏僻的死角。
气窗的光线完全照不到这里,大片的阴影将这一排座椅严严实实地笼罩着。
我停下了脚步。
在距离我大概十几米远的角落里,在倒数第二张蓝色的塑料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琉夏。
她安静地坐在那片深沉的阴影里,脊背微微靠在椅背上。
她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暗处显得有些发灰。
那个黑色的单肩书包被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膝盖上依然放着那块硬纸板,记录本摊开着。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在写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空荡荡的篮球场地,像是一尊完全融入了这片阴影的雕塑。
我站在过道上,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透明的水瓶。
我看着她的侧脸。
在这么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几乎要凝固的沉默。
她在等我吗?
故意把水瓶落在下面,故意不回复最后一条短信。
她是用这种方式,在试探我会不会去找她?
我不知道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种酸涩和庆幸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我迈开步子,顺着那一排座椅前面的狭窄过道,朝她走了过去。
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看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琉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从阴影里一步步走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气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开口问一句“你怎么找过来了”。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
我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前,停了下来。
我把手里那个透明的水瓶递了过去,放在了她面前的硬纸板边缘。
水瓶底部碰到纸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你怎么不叫我?”我开了口。
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一下,听起来有些发涩。
琉夏看着纸板上的水瓶。
视线在那些凝结的水珠上停留了半秒。
“你在拍照。”她回答。
“你可以叫我。”我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
琉夏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出左手,把那缕一直垂在耳边的碎发别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了我的视线。
“我只是还没走。”
她说。
她没有承认自己在等我。
她用“还没走”这三个字,在自己和那个名为“等待”的越界行为之间,划下了一道微弱的界线。
就像我用“顺路”来掩饰邀请,用“工作方便”来解释寻找一样。
我们都在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薄薄的体面。
我看着她。
在那双清淡的眸子里,我看到了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固执。
我没有去拆穿她。
我也没有告诉她,在看到那个水瓶的时候,我心里到底有多庆幸。
我把肩膀上的相机包往后拨了拨。
然后,我拉开了她旁边的那个蓝色塑料座椅,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走吧,”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下方已经彻底暗下去的篮球场,“今天太晚了,资料明天再对。”
琉夏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膝盖上的记录本合拢,收进了旁边的黑色书包里。
拉链刺啦一声合上。
我们并排坐在看台的最后一排。
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没有人再催促,也没有人急着站起来。
我们就这么在阴影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