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的橡胶防滑垫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闷热气味。
这种味道混杂在几百个新生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气里,被穹顶巨大的通风管道来回搅动着,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有些黏腻。
我坐在东侧看台的第三排。
蓝色的塑料座椅有些发硬,表面带着细微的磨砂纹理,坐久了让人觉得大腿后侧有些发麻。
我把一块A4大小的硬纸板垫在膝盖上,上面夹着校刊需要整理的各社团招新记录表。
黑色的按动签字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吉他社,意向报名人数三十五人,位置南侧第二排……”
我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把这些数字和方位端端正正地填进表格对应的格子里。
字迹横平竖直,没有一笔超出格线的边缘,每一笔都填在看不见的虚线正中央。
写完最后一行,我把笔停了下来。
小指指侧因为长时间贴着纸面,沾上了一点极淡的黑色墨水印。
我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点墨迹,视线越过纸板边缘,投向了下方吵闹得几乎要掀开屋顶的场地中央。
下面全都是人。
五颜六色的社团海报,被人举在半空中的招新牌子,还有那些为了吸引注意力而故意放大的笑闹声,全都搅和在一块儿,乱得让人有些头疼。
但我并没有花多少力气,就从那片混乱的色块里,找到了佳枕月的位置。
她很好找。
不是因为她站得有多高,而是因为她那头茶色的头发,在体育馆从顶棚落下的水银灯光里,泛着一层有些显眼的浅色光泽。
她正被文艺部的一个高二学姐拉在长条桌前面。
那个学姐大概是在拜托她帮忙拍大合照,手里还举着一张花哨的宣传单,正兴奋地说着什么,甚至还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隔着大半个篮球场的距离,看着佳枕月的侧脸。
她没有把手抽开,而是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稍微提起来了一点,嘴角往上扬起。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嘴角微微拉开,眼睛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专注,看起来既亲切又随和,仿佛她真的对那个学姐手里的宣传单充满了兴趣。
那是她用来应对这个世界的标准表情。
就像是一件穿脱自如的雨衣,只要一披上,不管别人泼过来多少热情的雨水,都淋不到她真正的内侧。
她举起相机,往后退了两步,给那些摆好姿势的人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把相机放下来,把液晶屏幕转过去给对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夸了一句拍得不错之类的好话。
学姐看起来很高兴,甚至还想再跟她多聊几句。
佳枕月摆了摆手,转身走开了。
就在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摊位的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脸上的变化。
那个原本挂在嘴角的完美弧度,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抹掉了一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用手背在嘴角的地方有些用力地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酸胀感,甚至连肩膀都跟着往下塌了半寸。
她不喜欢这样。
她根本不享受这种被人拉着说笑的热闹,她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社交任务,用最快的方式把别人的期待打发掉。
我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在硬纸板边缘无意识地收拢,指甲刮过纸面,发出一声极短的微响。
这种感觉很奇怪。
整个体育馆里有几百个人,他们都以为那个端着相机的茶色头发女生是个脾气好、随时愿意配合的好脾气同学。
只有我坐在这个昏暗的看台上,看到了她转过身后那张冷淡、甚至有些厌烦的脸。
这算是一种特权吗?
我很快就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否定了。
不是特权。
我能看到,只是因为我刚好坐得比较高,刚好在这个时候看了她一眼而已。
如果换作别人坐在这里,也一样能看到。
她并没有把真实的这一面专门向我展示,她只是觉得在背对着人群之后,不需要再继续伪装。
我看着她拿着相机,顺着场地的边缘,慢慢退到了靠近东侧看台的一个死角里。
那里的光线被头顶巨大的通风管道挡住了一大半,显得有些昏暗,几乎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看。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只终于躲进了安全洞穴里的猫,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膝盖上的表格上。
不要去给别人的动作附加多余的意义。
这是我一直以来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一旦你开始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特别的,你就会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而索取往往就是关系走向破灭的开始。
我重新按下笔芯,准备核对下一栏的数据。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打闹的高一男生从我所在的看台下方过道跑了过去。
他们跑得很快,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风从下方卷上来,把我耳边的几缕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有几根甚至扫到了眼睛边缘,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我没有抬头,只是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用指尖把那几缕乱发重新别回耳后。
动作极轻,极慢。
在这个几百人沸腾、吵闹得几乎要掀开屋顶的体育馆里,我坐在自己的这个小角落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可是,在指尖碰到耳廓的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很实质的、带着一点重量的注视。
它不是那种随意扫过的目光,而是直挺挺地、安静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转过头去确认,但我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哪里。
来自东侧看台下方的那个昏暗角落。
佳枕月站在那里。
她没有在看场地中央的热闹,也没有在低头看相机,她正隔着大半个篮球场的距离,盯着我看。
我捏着签字笔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在看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有些发凉的椅背。
她为什么要看着我?
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记录做完?还是在等我收拾东西一起走?
我想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我想知道她现在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我。
但是,我的脖子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转不过去。
如果我现在看过去,和她对视了,我该怎么办?
我必须要对她笑一下,或者挥挥手,表示我看到了她。
而她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抓个正着,也许会露出那个用来掩饰尴尬的标准微笑。
那样的话,原本这种安静的、不需要交代的观察,就会瞬间变成一次充满客套的社交互动。
我不想要那种客套。
我宁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站在那个角落里,把视线多停留一会儿。
我低下头,继续盯着纸板上的表格。
笔尖在纸面上悬着,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依然落在我身上。
隔着嘈杂的人声,隔着沉闷的空气,那道目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那个昏暗的墙角,一头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却又隐秘地生出一点近乎贪婪的满足。
就在这时,场地中央的广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啸叫声。
紧接着,教导主任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了出来。
“各社团注意,今天的招新展示活动到此结束。请各班学生按照秩序,从四个出口离场。不要拥挤!”
活动结束了。
广播的声音打破了刚才那种微妙的拉扯。
那道落在肩膀上的视线,似乎也在人群的骚动中悄然移开了。
原本聚在摊位前的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朝着四个出口涌去。
无数双球鞋在塑胶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体育馆里的温度随着人群的移动,似乎又升高了几度,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我把黑色的签字笔按了回去。
咔哒一声轻响。
笔尖缩进了塑料外壳里。
我把它插回了洗得发白的笔袋中。
我站起身,把那块硬纸板和记录表一起塞进书包的最里层,拉链拉上。
目光再次扫向下方那个昏暗的墙角。
佳枕月正被几个急着离开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胸前的相机,另一只手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黑色的镜头盖,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她正在把相机装回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里。
这个时候,我如果顺着台阶走下去,走到她面前,跟她说一句“记录做完了,一起走吧”,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毕竟我们是搭档。
毕竟老何说了,照片要和我的记录表对上号。
我的脚尖甚至已经朝着过道的方向挪动了半寸。
但在抬起脚的那一瞬间,我停住了。
她刚刚应付完那么多人。
刚才她用手背蹭嘴角的那个动作,明显已经对这种拥挤的社交感到了极度的厌倦。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也是一种多余的打扰?
她习惯了一个人走在人群的外侧。
如果她想和我一起走,她刚才在退出人群的时候,其实完全可以抬头朝看台这边看一眼,或者向我招个手。
只要她看一眼,我就会走下去。
可是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低着头在拉相机包的拉链。
也许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吵闹的体育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回教室。
我把已经迈出去半寸的脚尖收了回来。
我不能成为那个硬凑上去的麻烦。
我拎起书包,把它挂在右肩上。
视线落在旁边的那个蓝色塑料座椅上。
那里放着我的透明水瓶。
瓶盖是深蓝色的,里面还剩下小半瓶温水,瓶壁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应该把它拿起来,然后直接从东侧的出口离开。
我的手伸了出去。
指尖距离那个蓝色的塑料瓶盖只有不到三厘米。
但我没有碰它。
我的手在半空中悬了整整两秒钟,然后慢慢地缩回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我转过身,顺着看台的台阶,朝着完全相反的北面出口走去。
水瓶被我留在了那张蓝色的座椅上。
“我只是觉得拿着水瓶下楼梯不方便。”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等会儿还要回来对资料,放在那里也不会丢。我只是去后门看看照片备份的安排。”
这些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一种多么隐秘、又多么不坦荡的试探。
我把水瓶留在那里,就像是在那个空荡荡的看台上钉下了一个属于我的锚点。
如果佳枕月根本没有在意我,她就会直接从南门离开。那个水瓶就会一直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直到保洁阿姨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如果……
如果她在意呢?
如果她在离开前,会习惯性地往我看台的方向看一眼呢?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深处。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想要对方确认自己的存在,却不敢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只能用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方式,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走到北门外侧的时候,冷风一下子吹了过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初秋的傍晚带着一股明显的凉意,把我在场馆里闷出的一身薄汗吹得有些发冷。
我站在北门外侧的一根水泥柱子后面。
这里可以避开从里面涌出来的人流,也可以挡住从主干道吹过来的冷风。
我靠在粗糙的水泥柱子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体育馆里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少。
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偶尔一两个人跑过碎石子路的声音。
她大概已经走了吧。
我看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
也是,她连相机都收好了,凭什么还要在一个吵得要命的体育馆里多待一秒钟?
她对谁都随和,这意味着她对谁都没有必须留下的义务。
我准备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搓一搓有些发僵的指节。
就在这个时候,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那声短促的震动,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
我坐在北门台阶上,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一把抓住了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外壳。
我把它拿了出来。
按下键盘上的解锁键。
屏幕亮起。
幽蓝色的背光在昏暗的柱子背后,把周围的一小块空气照得有些发白。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的名字,是佳枕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钟,才用拇指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了四个字。
“你走了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带。
但这四个字一跳出来,我心里那些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借口,瞬间就塌了个干干净净。
她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
如果她只是想问校刊的资料对不对得上,她完全可以发“资料你带走了吗?”或者“明天早上在教室对资料”。
但她问的是,“你走了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在找我。
她发现我不在那个看台上了。
刚才那种因为等待而逐渐沉淀下去的失落感,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胀感取代了。
她没有直接走。
她在离开之前,确实去确认了我的位置。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不能多想。
也许她只是怕我把资料带走了,明天老何问起来她不好交差。
也许她只是顺便问一句,如果我没走,就顺路一起回去。
我不能把这种普通的询问,当成自己是特别的证据。
光标在回复框里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我该怎么回?
“刚走到门口。”
这样写,显得我走得很慢,好像在等她一样。
“准备走了。”
这样写,又好像在催促她。
我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然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选项全部删掉。
最后,我只打下了最简单的三个字。
“还没有。”
按下发送键。
那个小小的信封图标飞了出去。
我没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我双手握着它,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不到一分钟,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只有三个字。
“在哪里?”
我看着这三个字。
这不再是一个可以含糊过去的询问,这是一个明确的坐标索取。
只要我回复了“北门”,或者“看台”,她就会走过来。
她会找到我。
可是,如果我回答了。
这就意味着,我承认了我在等她。
一个明明已经做完了记录、收拾好了书包的人,却迟迟不肯离开体育馆,一个人站在冷风吹拂的后门外。
这算什么?
如果她走过来,发现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吹风,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我的这种等待,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一种黏黏糊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纠缠?
我不能回答。
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特别照顾、需要被寻找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了最深处的校服口袋里,甚至用手掌在外面用力压了压。
我没有回复她。
这种沉默很残忍,我知道。
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全我自己最后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如果我不告诉她我在哪里,她找不到我,就自然会回家。
那这条没有下文的短信,就可以被解释成“我没看到”,或者“我刚好走出了校门”。
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安全的原点。
我在柱子后面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风越来越大,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
差不多了。
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顺着墙根,重新走进了体育馆的北门。
我得去把那个水瓶拿回来。
那是我的东西,我不能把它永远留在一张塑料椅子上。
体育馆里已经彻底空了。
所有的灯都被关掉了,只有几束微弱的夕阳残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切进来,在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回声变得非常空洞。
我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层看台爬去。
水泥台阶上落满了灰尘,鞋底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看去。
那张蓝色的塑料座椅上。
空空如也。
那个装了半瓶温水的透明水壶,不见了。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怎么会不见了?
保洁阿姨不可能这么快就上来清理看台。
除非……
有人来过。
有人走到了这个位置,拿走了那个水瓶。
我在昏暗的光线里四下张望。
空荡荡的看台,没有一个人影。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
也许是哪个路过的男生顺手拿去当球踢了。
我继续顺着台阶往上走。
这一次,我没有停留在中层。
我一直爬到了看台的最后一排。
那里是整个体育馆最高、最偏僻的死角。
气窗的光线完全照不到这里,大片的阴影将这一排座椅严严实实地笼罩着。
我走到倒数第二张蓝色的塑料座椅前,坐了下来。
脊背微微靠在有些发硬的椅背上。
我把单肩书包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块硬纸板和记录本,摊开在膝盖上。
我没有看手机。
我甚至连笔都没有拿出来。
我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片深沉的阴影里,看着下方空荡荡的篮球场地。
如果是她拿走了水瓶,她一定会知道,我还在这栋建筑里。
她发了“在哪里”之后我没有回。
如果她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不可理喻,她就会拿着水瓶直接走掉。明天早上再把它还给我。
但如果,她没有觉得我麻烦呢?
如果她顺着看台,一层一层地找上来了呢?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能坐在这里,像是一个等待着最终判决的赌徒。
时间变得漫长。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就在我以为她真的已经离开了的时候。
看台下方的过道里,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平稳,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迟缓。
我坐在椅子上,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整个后背僵硬地贴着椅背。
那声音越来越近。
顺着过道,一步步地走上了最后一排。
我没有转过头去。
我强迫自己依然盯着下方的球场,手指死死地抠着塑料椅子的边缘,指尖泛起一片苍白。
脚步声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接着,那个人顺着狭窄的过道,朝我走了过来。
我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室外冷风气味的靠近。
我慢慢转过头。
在气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里,我看到了佳枕月。
她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我旁边的过道上,看着我从阴影里一点点浮现出轮廓。
她的手里,捏着那个透明的水瓶。
水瓶外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开口问一句“你怎么不回短信”。
她只是走到了我旁边的空位前,停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水瓶递了过来。
水瓶被放在了我膝盖上那块硬纸板的边缘。
瓶底碰到纸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你怎么不叫我?”她开了口。
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带起一点微弱的回声。
我看着纸板上的水瓶。
那瓶温水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后,大概早就已经凉透了。
但我却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酸涩得让人难以开口。
她还是来找我了。
她没有把我的不回复当成拒绝,也没有因为觉得麻烦而转身离开。
她顺着空荡荡的看台,一层一层地爬到了这个最黑暗的角落。
我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水瓶底部凝结的水珠上,“你在拍照。”
我必须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才能掩饰住我此刻心里那种复杂的庆幸。
她没有挪开视线,“你可以叫我。”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怎么可能叫她?
叫她,就意味着我承认了对她的需要。
而需要,是我最害怕展露的东西。
我伸出左手,把那缕一直垂在耳边的碎发别了回去,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然后,我把膝盖上的记录本往旁边挪了一点,抬起头,迎上了她的视线。
我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还没走。”
我没有承认自己在等她。
我用“还没走”这三个字,在自己和那个名为“等待”的越界行为之间,划下了一道微弱的界线。
我害怕只要我承认了,她就会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而退后。
佳枕月看着我。
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相信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她没有去拆穿我。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收了书包还要坐到最高层,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短信。
她把肩膀上的相机包往后拨了拨。
然后,她拉开了我旁边的那个蓝色塑料座椅,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没有离开。
她甚至没有提议换个更明亮的地方。
她就这么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把她那份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温度,放进了这片只属于我的阴影里。
“走吧,”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下方已经彻底暗下去的篮球场,“今天太晚了,资料明天再对。”
我看着她。
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懒洋洋的、不愿意多费口舌的随和,却让人觉得无比真实。
她给了我一个台阶。
一个可以安全结束这场无声拉扯的台阶。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把膝盖上的记录本合拢。
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看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记录本边缘因为我刚才紧张的手汗,已经被浸得有些发软了。
我把记录本和那块硬纸板一起塞进了旁边的黑色书包里。
拉链刺啦一声合上。
金属链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就像是把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软弱,重新锁回了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并排坐在看台的最后一排。
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没有人再催促,也没有人急着站起来。
我们就这么在阴影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回声。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沉默。
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局促。
就像是一张刚刚显影完成的黑白照片,虽然没有明确的色彩,但所有的轮廓和边界,都已经实实在在地印在了相纸上。
大概过了两分钟。
佳枕月站了起来。
她把相机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双手插回了口袋里。
“走吧。”
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
我拎起书包,跟了上去。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没有了。
我们谁也没有拿出手机照明,只是凭着记忆和鞋底的触感,一级一级地往下踩。
走到一楼大厅,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树影婆娑,路灯把教学楼前的碎石子路照得斑驳陆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前面的那个人突然放慢了脚步。
她原本总是习惯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但现在,她的步子明显迟缓了下来。
帆布鞋踩在地面上的节奏,变得和我几乎完全一致。
我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
但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快步赶上去和她并肩。
我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的斜后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随着向前的步伐,两道平行的灰色轮廓在水泥路上微微晃动,慢吞吞地,一点点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