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咲已经站在玄关了。
但今天的她和平常不太一样，除了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和浅棕色围巾之外，她还戴了一双深蓝色的手套，围巾拉得比平时更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到我，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外面下雪了。」
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往玄关旁边的窗户看了一眼。
雪不是很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初雪，从半夜开始下，到现在还没有停。
屋顶，街头，路边的树枝上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嗯，我看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子，然后说了一句。
「今天穿防滑的鞋子。」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确实不太防滑。
我换了一双鞋底有纹路的运动鞋，跟着她出了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慢慢地就会化成水滴。
我们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学校走，路面不算太滑，但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变小了。
咲走在我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子比平时更慢一些，每走一步都先试探性地踩一下，再迈出下一步。
走到小公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公园里面的那片空地。游乐设施上覆了一层雪，滑梯的坡道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弧形，秋千的座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雪装饰过的公园就只剩安静的冬日氛围感，只有风拂过树梢落雪的轻响，格外安逸。
「我小时候。」
她轻轻开口，
「下雪天会来这里堆雪人。」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挂了一小片雪花，还没来得及化。
「一个人吗?」
「也不完全是一个人，我记得小时候你陪我也堆过雪人，但我记得你好像没过多久就去了别的地方。」
「我记得那时候，姐姐那时候身体不太好，不能出来玩，我就自己堆一个，堆好了回去给她看」
她顿了顿
「虽然到医院的时候雪人已经融化了，但她还是很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围巾上，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旁边的长椅上抓起一把雪，在手心里捏了捏。
雪很松散，捏不成团，我又加了一点，用力按了按，勉强捏成了一个不太圆的雪球。
我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不成形状的雪人，没有伸手接。
「不像雪人。」
「嗯，不像……我承认，但你说你小时候堆过，所以……算是一个纪念。」
她看了那个雪球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它从我掌心里接了过去。
隔着深蓝色的手套，我看不到她的指尖，但她接过雪球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雪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看样子很喜欢这个纪念品“雪人”。
「走吧，要迟到了。」
她把雪球轻轻地放在了公园长椅的边缘上，我们继续往学校走，雪还在下，那个小小的雪球留在长椅上。
上午的课，雪一直没停。
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手掌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透过那小块看向外面，操场上已经白了一片，有人在雪地里跑，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午休的时候，我照例去了二楼走廊。
咲站在老地方，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到我走过来，把书合上了。
「给你。」
我把一罐热牛奶递过去，是在一楼贩卖机买的。
她接过去，握住罐子暖手，我们并肩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下午放学，路可能会更滑。」
「嗯。」
「所以今天走慢一点。」
「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我也打开自己手里的那一罐热的红茶。
罐子里的热气从指缝间升上来，在窗玻璃上又凝了一小片水雾。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一些，但地上的积雪比早上厚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打雪仗，有的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下走。
咲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远远就看到了我，她走到我面前，顿了顿，然后伸出了手。
「路滑小心一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脚下的雪地上。
但她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朝上，深蓝色的手套上沾了几粒雪花。
我把手放了上去，她收拢手指，隔着两双手套的厚度，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手套的布料有些凉，但握在一起的那一小块空间里，温度在慢慢升上来。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雪还在飘着，细密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风很轻。
走到小公园的时候，咲又停下了。
长椅上的那个雪球还在。
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层，变得更圆了一些，远远看去，更像一个“小雪人”了。
「它还在。」
「嗯嗯。」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长椅前面，蹲下来，我跟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在雪球上方的雪面上，“小雪人”上轻轻画了一道笑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转过身看着我。
傍晚的光透过灰白色的云层照下来，落在雪地上，也落在她脸上。
「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重新把手伸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放进了我的掌心里，比刚才更自然了。
回家路上，路灯开始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指尖传来她的温度，像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找到了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