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前几天，天气越来越冷了。
车站前的商店街挂满了暖黄色的灯泡，便利店门口摆上了小小的圣诞树，学校走廊里也贴了手写的圣诞主题海报。
下午放学时，咲收到的礼物越来越多，我手里却空空如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该送她什么？”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过朋友，偶尔也会有人送礼物给我，我也会回赠，但都是随手在便利店买的那种，包装都没换，直接递过去，对方说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时候送礼物更像是一种礼貌，一种“大家都送我不送好像不太好”的社交义务。
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我想送给她特别的东西，想让她拆开的时候会停一下，会多看两秒，会收进抽屉里而不是随手放在桌上。
想让她觉得我送的东西，值得留着。
但问题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为太久了，我不记得她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咲这个人，太安静了，她喜欢看书，但书这种东西送出去很容易，买一本她没看过的就行，可是总感觉太普通了，一点都没有新意。
她喜欢草莓牛奶，但我总不能送她一箱牛奶当圣诞礼物吧。
她戴深蓝色的手套、穿灰色的羊毛大衣、围浅棕色的围巾，颜色都很素，很难从中看出什么。
我决定去找人打听。
午休，我特意比平时早了一点去二楼走廊。
咲还没到，倒是高桥爱先跑来了，她看到我，热情地朝我挥手。
「铃木前辈！加藤学姐还没来吗？」
「嗯，应该快来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高桥，你送给别人的礼物……是怎么挑的？」
高桥爱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我觉得吧应该要看别人的兴趣吧，不可能送给她一个她不喜欢的吧。」
她说完，歪着头看我。
「前辈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哦。」
她拉长了声音，笑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其实前辈我感觉你，送给她什么东西她都会喜欢。」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
高桥爱没有追问，朝楼梯口挥了挥手。
「啊，学姐来了！我先走啦。」
她就这么跑走了。
咲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两罐热牛奶，递给我一罐。
「高桥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随变了聊两句。」
她没有追问。
然后我又去找了早川同学问这件事，我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情愿。
她跟咲同班，平时对咲很照顾。
但正因为她跟咲同班，她看到咲的日常比我多，她能提供的信息，可能比别人提的更有用。
放学的时候，我刻意走慢了一点，在楼梯拐角等到了她，早川同学手里拿着袋饼干，正准备回去。
「早川同学。」
我叫住她。
「嗯？铃木同学，怎么了？」
「你觉得……如果给一个安静，不太爱说话，喜欢看书的女孩子送圣诞礼物，送什么比较好呢？」
早川同学看着我，目光温和。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那袋饼干换到另一只手上，认真想了想。
「安静的人，往往对“有故事的礼物’更敏感一点。」
她慢慢说。
「比起贵重的东西，她可能更在意那个东西“是不是只属于你们俩的回忆”。」
她顿了顿。
「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水族馆、便利店、小公园里的雪人、初雪那天她主动伸过来的手。
我似乎有了一些念头。
「谢谢你。」
「不客气。」
早川同学笑了一下。
「铃木同学，其实自己内心知道要买什么给她。」
我愣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花子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花子阿姨。」
「怎么了，澪。」
「我有点忘了，咲她……小时候喜欢什么？」
花子阿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温和，但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额……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
花子阿姨把菜切好放进锅里，盖上锅盖，擦了擦手，靠着料理台想了一会儿。
「咲小时候啊……其实挺活泼的，特别喜欢毛绒玩偶，都堆了一整床，姐姐生病那年，她把最喜欢的那个小熊玩偶带去病房，非要塞给姐姐，说抱着就不难受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轻。
「后来姐姐走了，她就把那个小熊收起来了，从那之后，就没再让我们给她买过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原来她不只是安静，她是把柔软的那一面藏起来了。
她用“不再提要求”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因为曾经有一个她那么在意的人，最后还是离开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花子阿姨的话，还有早川同学那句“有故事的礼物”。
我翻了一个身，面对墙壁，隔壁很安静，咲应该已经睡了。
我闭上眼，想起那天在公园里，她蹲在长椅前，用手指在雪球上画了一道笑容。
想起她站起来回头看我时，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它还在”的时候，是如此的温柔。
小雪人虽然它歪歪扭扭的、一碰就会碎的雪人，但它有着我们两个人无可替代的记忆。
第二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跟咲说“有点事”，就去了商业街。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商业街的灯饰已经发着光了，橱窗里摆满了圣诞主题的商品。
我一家一家地看，文具店、饰品店、书店，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买书签太敷衍，买手套她已经有了，买围巾也太普通。
我站在街边，看着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忽然觉得送礼物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太多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很小的杂货铺，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洗衣店中间，门面窄窄的，要不是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挂件，我差点就走过去了。
我凑近橱窗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只猫、一只兔子、一只小熊，还有一个小雪人形状的，戴着红色的帽子和围巾，圆滚滚的，有点憨。
我看着那个小雪人，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公园长椅上的那个雪球，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好几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但咲蹲在长椅前面，用手指画的那道笑容，还留在我的记忆里，很清晰。
我推开门走进去。店里很小，货架上挤满了各种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看一本杂志，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小姑娘，要买什么？」
「那个……」
我指了指橱窗。
「雪人挂件。」
老奶奶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站起来从橱窗里把那个小雪人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
我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圆滚滚的，红色的帽子和围巾，底部有一根小小的挂绳。
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不会化。
「多少钱呀？」
「500日元。」
我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在柜台上，老奶奶把挂件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给我。
「送人吗？」
「是的。」
「给朋友吗?」
「给……」
我顿了一下。
「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奶奶笑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远处商店街的灯饰连成一片，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热闹。
我把那个小纸袋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杂货铺。老奶奶正在把橱窗里的挂件重新摆好，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暂时还没有补上新的。
送给她的礼物，不会化的雪人和那个会融化的雪人，有一点点像。
但这一次，它会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门的时候，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玄关的声响抬起头来看我。
「欢迎回家。」
「嗯嗯。」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架子上，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买好东西了？」
「嗯嗯。」
「是什么呀？」
「才不告诉你呢。」
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吧，那就算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纸袋的边角。纸袋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但它确实装着一个东西。
一个不会化的雪人，和一个我想让她知道，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