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对我来说只是生活中普通的一天，一瞬间就过去了。
我记得妈妈跨年的时候还在打工，说是能多赚点钱。
跨年夜的晚上热闹占满了街道，我捧着热咖啡站在窗边，热闹都来自窗外，而家里安安静静，我好像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或者可以讲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吃到一半时就已经没有胃口了，跨年的钟声响起，烟花亮了又暗，欢呼一阵接一阵往耳朵里钻，我手里的手机，已经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找到能发一句“新年快乐”的人，就已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迷迷糊糊就已经过了一年，年份换了，生活却没有换。
后来妈妈去了外地，我也搬到了加藤家，但我还是会想起之前跨年时的样子。
所以当花子阿姨在厨房做年夜饭的时候，加藤先生踩着梯子挂注连绳，咲站在窗边贴窗花，而站在客厅中的我显得有些尴尬，我无法融入这种的氛围里。
忽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妈妈发给我的消息。
「澪，新年快乐。你在花子阿姨家还适应吗?」
「很适应。」
「妈妈不在身边，你有好好吃饭吗？」
我看着文字一时之间，有种情绪涌了上来。
「……嗯，妈妈我有好好吃饭。」
「花子阿姨家热闹吗?」
「非常热闹，阿姨做了很多菜，给我吃。」
妈妈很快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条。
「那就好，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跟你团圆。」
「没事妈妈，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嗯，那我就放心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鼻子发酸，但我没有哭出来。
「澪，快过来帮我。」
咲回过头叫我，手里拿着一张红白相间的窗花，站在窗前，在灯照映下显得格外温柔，我有些愣神了。
「澪，不要发呆了。」
我回过神连忙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她把窗花递给我，让我撕胶带，我撕下一小段递给她，她接过去贴在窗花的一角，用手掌按了按，又让我看位置贴的对不对。
「有些高了。」
她挪了挪窗花。
「嗯，这样就好。」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刚刚在看什么东西。」
「我妈妈给我发信息，祝我新年快乐。」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些什么，又拿起一张窗花，贴了上去。
她轻轻说了一声。
「你妈妈，很关心你。」
「嗯嗯。」
「我妈妈以前也这样，出差的时候，每天都会发消息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把手里撕好的胶带递给她。
她接过去，贴好窗花，然后从窗边退开半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红白相间的纸贴在透明的玻璃上，像冬天里盛开的花。
「今年跨年……不给你妈妈回个电话吗？」
「等吃完饭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时，四个人围着餐桌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年夜饭。
花子阿姨做了煮年糕、黑豆、烤鱼，还有一大锅荞麦面，加藤先生开了瓶啤酒，给我和咲倒了果汁。
「明年，也要多多关照。」
加藤先生热情地举起了杯子。
「嗯，请多多关照。」
咲也轻轻回应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在这张餐桌上的人都听清了。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高桥爱给我发消息。
「前辈，今晚商店街有跨年倒计时！有烟花！要不要一起去呀，顺便要叫上咲！」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和早川前辈已经约好了！你们一定要来呀！」
我抬头看了看咲，她正低头吃年糕，但她应该看到我看手机的样子了。
花子阿姨似乎看出我的犹豫，在旁边笑着说。
「你们年轻人出去跨年吧，不用陪我们，我们在家看着电视看红白歌合战就行了。」
我抬起头看向咲，她放下筷子，刚好跟我对视。
「……去吗咲?」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出门前，我跟妈妈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喂，澪，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祝你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听到妈妈笑了一下。
「嗯嗯，新年快乐澪。」
「妈妈我准备和朋友一起去外面跨年，你在干嘛?」
「嗯嗯，妈妈这边也在准备吃荞麦面呢，你要和朋友一起去跨年吗?」
「嗯，还有咲一起去。」
我听到妈妈吸了一下鼻子，她的声音变得有点闷闷的。
「嗯，妈妈很开心，你交到了朋友了。」
「嗯嗯。」
「去吧，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妈。」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咲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等我了，她看了我一眼拉开了门。
冬天的风吹了过来，有点冷，晚上十点多，我们到了商场。
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街道两侧挂着红白灯笼，街中间搭了一个临时的舞台，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唱歌。
卖关东煮和章鱼烧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热气从摊子上冒起来。
「前辈，快来这边！」
高桥爱站在人群里朝我们挥手。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
早川同学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被高桥爱拽着往我们这边挤。
高桥爱挤到我们面前，搓着手，说话的时候嘴里都冒着白汽。
「好冷啊，但是人好多，好热闹呀！」
早川把手中的热饮递给了高桥爱。
「先拿着暖暖手。」
然后朝向我们。
「你们也来了。」
四个人站在人群里，被周围的喧闹包围着。
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有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有几个年轻人拿着荧光棒在挥舞。
商店街尽头的钟楼亮着灯，距离零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高桥爱拉着早川去买东西吃了，我和咲站在人群边缘等她们。
风把咲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深蓝色的毛线，和她的那副一模一样。
「澪。」
「怎么了？」
「你冷吗?」
「不是很冷。」
她看了看我，然后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她的指尖隔着毛线碰了碰我的下巴，但很快又收回去。
「嗯，那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远处亮着钟楼，我站在她旁边，觉得这样有些不太真实。
高桥爱和早川同学回来了，手里端着四份章鱼烧，用纸盒装着，热气腾腾。
「来，一人一份。」
我接过一份，刚出炉的章鱼烧烫得很，咬了一口，里面软乎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有点烫。
咲用竹签戳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吹凉了才放进嘴里。
高桥爱凑了过来。
「好吃吗?」
我和咲都点了点头。
高桥爱看到我们点头，心满意足地插起自己那份章鱼烧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早川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高桥爱的头。
「都说了让你小心点吃了。」
「没办法，太好吃了嘛！」
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人群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大了，所有人都想往前面挤，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高桥爱被挤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早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高桥爱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
「小心一点。」
「嗯。」
人流不受控制像潮水一样涌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膀却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陌生人，我还来不及反应，就有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是咲。
把我往她那边拉，她的力气不大，但刚好把我从人堆里拉了出来，她的手隔着我的袖子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很轻。
「别走丢了。」
上一次在商场，这次是在人群中，她好像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把我拉回来她的身边。
我向她点了点头，往她身边靠了靠，手腕被她握到的地方有些温暖，虽然她很快就松开了手，但那种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
上方的钟楼开始倒计时了，人们都齐声喊着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
高桥爱也兴奋地跟着喊，早川在旁边笑着看她。
「四，三，二。」
我转过头看向咲，她也正好转过头来。
「一。」
跨年的钟声响起，商店街的尽头，空中忽然亮起。
各种颜色的烟花在天空盛开，在半空中化为无数个火花，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跟着飞上了高空，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各种不同的颜色。
高桥爱跳起来喊了一声，拽着早川的袖子，早川被她拽得晃了一下。
「新年快乐！」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天烟花，风吹过，带着烟花的硝烟味和冬天的寒意，顺便吹走了我的孤单。
「澪。」
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新年快乐！」
她的眼睛映着烟花的颜色，很亮，很暖。
「新年快乐。」
她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过身，和我并肩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着烟花升空，绽放，散落。
周围的声音很吵，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但我觉得很安静，因为我的身边有她。
烟花放完之后，人群渐渐散开。四个人逆着人流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高桥爱停住了。
「前辈们，我和早川要往那里走」
高桥爱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所以今天就到这里了。」
她朝着我们挥了挥手。
「新年快乐，今年也要多多关照呀！」
早川也朝我们挥了挥手。
「路上多加小心，拜拜。」
分开后，走了一段路，咲忽然开了口。
「她们人都不错吧？」
「嗯嗯。」
「尤其是早川，很会照顾别人。」
我想起刚才早川把高桥爱从人群拉回来那一下。
「高桥爱比较冒失，早川比较稳健，两个人刚好互补了。」
咲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跟我们一样。」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没有追问，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回家之后，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已经睡了。
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放着新年特别节目，音量调得很小。
我和咲在玄关换了鞋，她上楼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
「嗯，晚安。」
她上楼了，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手套的手。
手套上感觉还残留着跨年的热闹。
我关掉电视，上楼，经过咲房间门口的时候，那道暖黄色的灯光还是和往常一样亮着。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到家了吗？」
我打字回复。
「到家了，烟花很好看，妈妈。」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的夜空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烟花余响。
我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雪人挂件。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回去，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