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走廊很凉，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能感觉到一阵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
白天的喧闹完全没有了，木地板偶尔发出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晚，放大了好几倍。
我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我脱下浴衣，用浴巾简单地包裹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推开了通向露天温泉的玻璃门。
深夜的山间和白天完全不一样，往上看去能看到一些小小的繁星。
冷空气和温泉的热气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浓重的白雾。池子周围亮着几盏石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水面上晃动。
四周是漆黑的山林，除了泉水流动的咕噜声，其它的什么都听不见。
我一个人坐进水里，水温偏烫，没过腰的瞬间，白天爬山的肌肉酸痛被这股热意包裹，舒服得让我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不禁让我有些犯困了。
我没有去想什么，但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白天咲牵着我的手时的温度。
她的手心有一种微凉的触感，还有那一句“路滑，抓着”。
我把半张脸埋进了水里，吐出了一串泡泡，试图用水温来掩饰脸颊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哗啦”的声音，是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我睁开眼睛，转过头。
雾气太浓了，起初我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等她走进了一些，石灯笼的光照亮了她侧脸。
我才看清楚是咲。
她已经把白天的马尾放了下来，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用毛巾严严实实地裹着身体。
只露出肩膀和锁骨，大概是刚刚从室内出来，她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得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你怎么来了?」
「看你不在被窝里。」她慢慢走到了池边，声音很轻。
「我猜你大概是在这里。」她脱掉了拖鞋，慢慢进入了温泉里。
水因为她的加入荡漾开来，漫过我的肩膀，她没有靠我很近。
差不多是在我旁边一个手臂的距离坐了下来。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远处的风偶尔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桥爱和早川都睡熟了?」我想赶紧找一个话题来，试图打破这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
「嗯，高桥爱一沾到枕头就没有声音了。」她靠着石头上，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月亮躲在云层里并没有出来，夜里只有小小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我偷偷侧过头看她，咲的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温泉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
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落，锁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在水下微微动了一下腿。
温热的泉水荡漾开来，她的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很轻地游一下，她没有马上挪开，就那么贴了几秒，才伴随着水波收了回去。
「白天走了那么多路，腿不酸吗？」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大腿和小腿肌肉，确实还在隐隐作痛。
她转过头看着我，安静了几秒。
「转过去。」
「啊？」
「转过去，背对着我。」她把话又说了一遍，语气里透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有一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在水中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搭在池边的石头上。
下一秒，一双手就落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贴着我酸痛的脖子和肩膀交界处，轻轻按了下去。
「如果疼的话你就说，我会减轻力气的。」咲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伴随着她温热的呼吸。
她的手沾着温热的泉水，指头的触感很清晰。用的力气不轻也不重，刚刚好，按在那些发酸的肌肉上。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叫出来，但按久了我整个人都忍不住放松了下来，连脚趾头都在水里微微舒展开来。
「咲。」
「嗯?」
「你以前经常帮别人按摩吗？」我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问。
「没有。」她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按在我的后背上，停顿了一下。
「其实……你是第一个。」
我低着头，看着水面因为她的动作不断断开涟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停了下来，那只手没有离开，而是在我肩膀上慢慢滑了下去，最后手覆在我搭在石头边缘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很热，和白天走山路上那种微凉的触感完全不同。
「白天在瀑布前说的话。」她的声音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温热的呼吸都扑打在我的后背上。
「你真的没有选择她，对吧？」
「当然没有。」我微微偏过头，声音很坚定。
「也可以说，我从来没有选过别人。」
她没有说话了，但是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扣紧了我的手指。
指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或者是在确认些什么。
「转回来吧。」
我松开石头，在水里慢慢转过身。
因为距离太近了，转身的时候，水花也微微荡漾。
等我转过身后，发现她比刚才靠得还要更近一些，我们的膝盖在水下碰到了一起，不同于以前，这次我们都没有躲开。
水汽在她的周围缭绕，她散开的黑发浮在水面上，有几缕贴在锁骨旁。
她看着我，那双平时总是安静的眼睛，此刻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温柔。
眼里还倒映着石灯笼暖黄色的光。
「其实我前天……」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像是做了什么心理建设。
「看到你能拒绝她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是很开心的。」她垂下眼睫，睫毛上挂着水珠，微微发颤。
「只是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所以我只能装作没有看到，假装毫不在意。」
我看着她，这大概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揭开自己的心情。
那个总是用一些看起来无所谓的词语来武装自己的咲，现在正毫无防备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以前的你不也是一样吗？」我摸了一下她漂浮在水面上的发丝。
「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也不算晚。」
她抬起眼看着我，然后她，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她的呼吸在我耳边越来越清晰。
她没有停下，直到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温热的呼吸在水雾中交缠在一起。她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水下的手一直紧紧扣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翘起的睫毛，和看到她平时绝对不可能展现的温柔。
「头有点晕。」她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示弱，又像是在此刻找一个理由，再靠近我一点点。
「可能是泡太久了吧。」
她没有退开，反而把身体的重量也靠了过来，闭上眼睛，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胸口已经贴上了我的胸口。
我们在水汽弥漫的温泉里，额头相抵着，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声音已经全部没有了，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心跳声，在这个深夜的温泉里，一点一点地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