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餐厅,和昨晚不太一样。
绯白跟在薇蕾莉亚身后走进门时,愣了一下,脚步骤然停在门槛边,差点绊到自己。她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长桌。
餐桌上摆着许多她熟悉的菜。酥皮烤得金黄的肉馅饼,冒着热气,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蜜渍的雪果,搁在小碟里,一颗颗圆润透亮,泛着甜腻的光泽。还有一盘撒着干花的米糕,蒸得松软洁白,叠放在盘里。那些食物的香气,几乎逗得她眼眶一热,眼圈泛起了淡粉。
那是望舒和金焰才能见到的菜式。米糕旁边还有一盘暗金色的烤饼,边缘微微焦卷,撒着粗糖粒,那种颜色,和她身边那只大狐狸的毛色一模一样。金焰一脉的菜。琥珀家那边的味道。
长桌左边,是永夜王城常见的冷盘和炖菜。右边,是那些绯白只在记忆深处摸到过的家乡菜。它们像某种礼节性的宣示,整整齐齐地分摊在桌面上,各占一半。而那瓶绯色月桂,就搁在正中间。夹在两个菜盘之间的空隙里,像一个不速之客。酒瓶很高,瓶身是通透的琉璃色,里面的液体染着一层流动的绯红,在晨光中微微晃荡,像一杯凝固的血。
绯白看到那瓶酒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原本因为那些家乡菜而亮起来的眼睛,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当然认得那瓶酒。那晚薇蕾莉亚掐着她的下巴,捏开她的嘴,强行灌进去的东西。那种滋味她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遍。
琥珀走在绯白身后。她的目光略过餐桌,在看到那瓶绯色月桂时微微停了一下,但她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很快移开眼。她不是傻瓜。
这顿早餐,那些望舒和金焰的菜摆得满满当当,不是单纯的款待。薇蕾莉亚特意让厨师准备了这些,是给她的——尤其那盘金焰烤饼,摆盘位置正对着她。这让琥珀稍稍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觉得这是好意。
她侧过头,看向绯白。绯白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琥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安慰地用指节蹭了蹭。绯白回过神,抬头看她。琥珀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在说话:别怕,我陪着你。
绯白咬了一下嘴唇,低低埋下头,跟着薇蕾莉亚走到桌边坐下。薇蕾莉亚坐在长桌首位,不紧不慢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从绯白脸上扫过,又落到琥珀脸上,看着那双小狐狸的眼睛一点点从明亮变成黯淡,看着另一只狐狸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她同伴身上。她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坐吧。”她轻描淡写地放下杯子,“菜要凉了。”
绯白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雪果,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的眼眶一下又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她又夹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松软微甜,和她小时候吃过的那一版几乎一模一样。然后还有那些她无缘再见的、一恍惚以为只能在梦里尝到的菜品,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几乎停不下来。她吃得很快,腮帮微微鼓起来,快到甚至让她短暂地忘记了那瓶摆在正中间的绯色月桂。
琥珀坐在她对面,也慢慢地吃着那盘烤饼。她的吃相比绯白安静得多,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不是喜欢。但她吃得并不少。
薇蕾莉亚坐在上首,没有怎么动筷,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安静地看着她们吃。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绯白发亮的脸颊上,时而又滑到那瓶绯色月桂上,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
终于,绯白放下了筷子。她吃得有些撑了,胃里暖融融的,带着那些家乡菜留下的、熟悉而令人贪恋的温度。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如果这顿早餐没有那瓶讨厌的酒,大概会是她来到永夜王城后最幸福的一顿早饭。
“吃好了?”薇蕾莉亚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
绯白点了点头。她其实有些忐忑,不知道薇蕾莉亚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只是希望,那瓶绯色月桂不是留给她的。然而下一秒,薇蕾莉亚的话就把她从幻想里拉了出来。
“把那瓶酒喝了。”
绯白整个人一颤。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全涌到了眼眶里,化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哭腔:“我、我不想……”
“我不是在问你。”薇蕾莉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她看着绯白通红的眼眶,“自己喝,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慢慢移向桌对面的琥珀,“让琥珀陪你一起受苦。”
琥珀的筷子停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出声的雕塑,但脸颊的线条绷得太紧,已经不再自然。绯白也看到了。她怔怔地看着琥珀微微发白的脸,又转回头看看薇蕾莉亚。
“你……”绯白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不能……”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后半句被自己的哽咽吞掉了。
薇蕾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保持着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绯白。绯白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助感。她看着那瓶绯色月桂,又看看琥珀,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下脸颊,然后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喝。”
薇蕾莉亚却没有点头。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绯白身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绯白,然后开口:“你喝的话,这副表情,我怕你会舍不得咽。不如我帮你。”
绯白的身体一下绷紧了。她猛地抬头,撞进薇蕾莉亚那双平静的血瞳里,意识到她说的“帮你”是什么意思。她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薇蕾莉亚的声音不带商量。她转向桌上的琥珀,语气平平:“琥珀,过来。”
琥珀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还是站了起来。她走到绯白身边,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没有看绯白,只是垂着手站在旁边,像一个等待指令的侍从。
薇蕾莉亚看着她:“按住她。”
琥珀没有动。
“按住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凉意。
琥珀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绯白的肩头。她的手在抖,力道也很轻,像是不愿意真的发劲。可她的手毕竟还是按上去了。
那一瞬间,绯白的身体像触电一般绷得笔直,眼眶里的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膝盖上。
“琥珀……”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琥珀……”琥珀没有看她。她低着头,只看得到自己的脚尖,那只按在绯白肩上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薇蕾莉亚绕过桌子,走向那瓶绯色月桂。她不紧不慢地拔开瓶塞,把酒倒进一只高脚玻璃杯里。液体在晨光中晃荡出潋滟的光。她端着那只杯子走回来,站定在绯白面前。然后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捏住绯白的下巴,将她泛红的、带着泪痕的脸抬起来。
“别哭啊。”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柔,“这酒很甜的。你那晚不是喝过一口么?后来还主动缠着我,让我再给你倒一杯呢。”
绯白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臊得无地自容——那晚的记忆她不愿意细想的,她醉成一团后,可能确实做过一些放肆的、不该做的举动,说了些傻话,但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请求。
“我后来……不记得了……”绯白沙哑着嗓子说。
薇蕾莉亚弯起嘴角,没有回答,把杯沿凑到绯白唇边。“来。”她说,“张嘴。”
绯白死死咬着牙关,不愿意张开。她拼命摇头,想往后缩,但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终于用上了力——按住了她不让她逃开。
琥珀低着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感到肩上一阵压下来的力量,绯白浑身一颤,知道躲不掉了。
薇蕾莉亚看着她的眼睛,也不催促,只把那杯酒往前又递了半寸,杯沿贴上她紧闭的嘴唇。然后她轻声说:“你自己喝,还是我捏开你的嘴替你灌?”
绯白绝望地闭上眼。她知道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逃不掉的。她微微张开嘴。温热的酒液顺着杯沿涌入她的口中,带着那晚记忆里一样的甜腻和烈意。她被迫咽下去,一口又一口,直到杯底最后几滴也滑进喉咙。整个人开始发热。从胃里往外泛的热,蔓延到胸口,升到脸颊,蒙住视线。
薇蕾莉亚松开她的下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她用指腹轻轻擦过绯白唇角残留的一滴酒渍,放到自己唇边尝了一下,然后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她低头看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绯红的绯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
“这才乖嘛。”她说着,目光从绯白脸上移开,落到琥珀身上,“行了,松开吧。今天谢谢你了。”琥珀盯着她,却没敢说什么,只是赶紧松开手,退开半步,垂下了视线。没人看到的是,她的手在发抖。
薇蕾莉亚没看她。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回到长桌首位,坐下,悠悠地喝了一口。绯白还坐在椅子上,垂着头,脸颊绯红,一言不发。她感到整个人都像被浸泡在温酒里,又燥热又昏沉,连坐都快要坐不稳了。
琥珀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餐桌上的家乡菜还温着,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可绯白已经没有胃口了,也分不出精神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