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在餐厅西侧。推开门,一股冷风扑过来,带着永夜王城特有的、混着铁锈和冷灰的味道。夜空没有星,像一块深紫色的铁板压在头顶。
绯白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肩膀。眼眶还泛着红,被风一吹,感觉更凉了。
琥珀靠在栏杆上,回身看着她。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绯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挨着栏杆站着,离琥珀半臂远。手指攥着裙摆,眼睛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墙轮廓。
琥珀没有立刻开口。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侧头看了一会儿绯白的侧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她就是故意的。”
绯白没说话。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故意说你裙子不好看。故意说你眼光不行。”琥珀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真觉得不好看,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绯白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要是真嫌弃你,”琥珀看着她的眼睛,“你穿什么她都不会管。她连看都不会看。”
绯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今天在餐桌上看你那件裙子看了好几眼。”琥珀的声音淡淡的,“吃完饭的时候,你看不到,但我看得到。她一直在看你。说不好看,但眼睛没离开过。”
绯白低下头。手指把裙摆绞得更紧了。
“我不是叫你喜欢她。”琥珀的语气放软了一些,“我只是想你少内耗。心情这种东西,积久了会写在脸上。你本来长得这么好看,别让委屈和焦虑把你的脸弄丑了。”
绯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琥珀一眼,眼角有点发红。
“我没有内耗。”她的声音哑哑的。
琥珀看着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大人看小孩说“我才不困”时那种忍俊不禁。
“好,你没有。”她顿了顿,“你只是在心里把她说你的每句话都翻来覆去想了十来遍。”
绯白被戳中了,脸一热,别过头去。
琥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朝绯白走了两步,走到她身后。
绯白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就感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拎起她一缕银白色的头发,在指尖搓了搓。
“你头发有点毛躁了。”琥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王城的水质是不是不好?”
“我、我……”绯白一紧张,结巴了一下,“我洗完有好好护理的。”
“嗯。”琥珀又搓了搓,“手感还行。”
她说着,又伸手拨了一下绯白耳朵尖旁边的那缕碎发,指尖蹭过耳根。绯白整个人一抖,耳朵“唰”地一下竖起来。
“你别碰我耳朵!”
她猛地转过头,脸涨得通红,瞪着琥珀。琥珀站在她身后,双手还悬在半空中,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反应这么大?”琥珀弯了弯眼,“你以前在卡米拉城堡的时候,我摸你耳朵你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那、那不一样。”绯白白皙的脸上又红了一层,“那时候你是我前辈,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会这么……”
“这么什么?”琥珀往前凑了凑。
绯白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栏杆上:“……这么没正形。”
琥珀笑了。不是轻笑,不是低笑,是那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声。在安静的夜晚里传得很远。
绯白被她笑得又羞又恼,刚想开口说“你别笑了”,却看到琥珀停了下来。她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消失。她站在原地,逆着风,橘金色的长发被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这才是你活着的样子嘛~”琥珀说。
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丝调侃,像在逗她。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逗弄。里面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看着什么东西在发光时的——欣慰。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
绯白看着她,鼻腔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一盏灯。那盏灯很小,也不亮,但它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亮着。
琥珀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说:“你还记得你在卡米拉城堡时的那块饼干吗?”
绯白一愣。
“就是我给你膝枕前分你吃的那块。”琥珀说,“你当时吃得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像怕咬到自己的手指。你吃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很快低下去,像怕被人看见。”
绯白没说话。但她记得那块饼干。有一点碎,有一点潮,但是甜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那么甜的东西了。
“你知道吗,”琥珀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那一刻我觉得你特别美。”
绯白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你的毛色,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琥珀说,“是你吃那块饼干的时候,眼里有光。你整只狐是活着的。是那种会为一口甜食而感到开心的、活着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
“刚才你被薇蕾莉亚说的时候,我想起你在餐桌上的样子,又想起你吃饼干的样子。”
琥珀转过身,正对着绯白,“你明明可以有很多表情的,但你把自己收得太紧了,只留下一种: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做错事的模样。”
绯白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琥珀说得对。
“风大了。看完这片就回去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像随口说的。
绯白站在原地,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她转过身,也靠在栏杆上,和琥珀并肩站着。两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很安静。
良久,绯白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有些鼻音。但风没有把它吹散。
琥珀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小公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后,记得去挑一条银白色的裙子穿。明天,气气她!”
“嗯!”
露台的夜风还在吹。永夜王城的天空依然没有星星。
但她的心口,好像没有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