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夜风已经凉透了。
绯白打了个小哆嗦，正想说自己该回去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仆。她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暗色的灯，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绯白殿下，女王陛下请您回寝宫。”
绯白的手一下攥紧了栏杆。
她背对着女仆，脸没有转过去，但琥珀站在她身侧，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变化。刚才好不容易松开的肩膀又绷回了原来的高度，本来微微翘着的尾巴尖也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睫毛都低低地贴了下来。
琥珀看着她没说话。女仆还在原地等着，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离开。短短几个呼吸的沉默像被拉长了。
琥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绯白的手背。绯白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她。
琥珀盯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去吧。”
绯白没动。
“听我说。”琥珀的声音又低又稳，“她要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不会派女仆来叫。她只会自己推门进来。她让你过去，可能就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睡觉。”
琥珀看着她那副脸都白了的模样，叹了口气，小声补了一句：“她昨晚已经把你弄成这样了，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再整一晚了。”
绯白的脸微微红了一瞬。
“……真的吗？”她这一声轻得像气音。
琥珀没有把话说死。她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绯白的手指，然后又松开：“去吧。要是她真欺负你，你回来和我说，我明天帮你骂她。”
这个承诺幼稚得不像琥珀会说出来的话，但绯白听着，心口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松开栏杆，转过身，跟着女仆走了。
女仆提灯走在前面。绯白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脚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永夜王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墙壁上暗红色的灯盏投下昏沉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尾巴。
她走得很慢，但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寝宫的门开着。灯火比走廊里亮一些，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地毯上，像一道温柔的、却不敢踏过去的界线。
女仆停在了门口。她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退开了，低着头快步离开。绯白一个人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寝宫里很温暖。壁炉燃着暗色的永恒之火，撩起一片柔和的热气。薇蕾莉亚已经换了睡衣——一身黑色的、贴身的、长袖及踝的暗丝睡衣，领口是系带的，松松地系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斜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平静地从书页边缘越过来，看了绯白一眼。
“站在门口当门神？”又是同一句话。
绯白没有回话，她低着头走进来，站在床边不远的地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该不该坐。昨晚的事情在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虽然琥珀说了“应该不会”，但她还是不敢动。
薇蕾莉亚看了她半晌，把那本书合上，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过来。”
绯白没有动。小臂上的肌肉绷着，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
薇蕾莉亚没有催第二遍。她只是侧过头，血瞳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平静地等着。
几秒之后，绯白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走到床边，站在床沿前，低着头，露出毛茸茸的、有些乱蓬蓬的银白色发顶。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微微卷着，暴露了她心里还没有散尽的紧张。
薇蕾莉亚打量了她片刻，开口：“你穿这条裙子，到现在也没换？”
绯白眨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深紫色的裙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有。”
“也不冷？”
“还好……”
薇蕾莉亚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下午和那只狐狸玩得开心？”
绯白心里一紧，不知道她这句话里藏着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声答：“……她、她挺好的。”
她本来以为薇蕾莉亚又会说些“你倒是会交朋友”之类的酸话，但薇蕾莉亚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把她当姐姐处就行，不许有别的想法。”
绯白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热了。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没、没有……”
“最好是没有。”薇蕾莉亚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上来。”
绯白的心又提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想起昨晚被按住、那些沉重的呼吸、那些令她天旋地转的疼痛，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薇蕾莉亚没有忽略这个动作。她看了绯白一眼，血瞳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过了几秒，她忽然轻声嗤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说要动你。”
绯白的耳朵抖了一下。
“今晚让你歇着。”薇蕾莉亚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这副身子骨，经不起连着闹。我可不想明天早上还要让仆人来收尸。”
绯白的脸白了又红，她站在原地，像一只被突然松开的小动物，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话。
薇蕾莉亚看她还不动作，也不急，只补了一句：“还是说，你其实更想来点别的？”这句话的语气淡淡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很难形容的揶揄。
绯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爬上了床。她被褥都铺好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好坐在床边缘，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被捡回来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的小兽。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幅模样，到底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意太浅了，浅到绯白没有看到。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身侧的位置：“躺下。”
绯白顿了顿，然后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她躺得很靠外，几乎悬在床沿的边缘，和薇蕾莉亚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像是随时准备滚下去。
薇蕾莉亚瞥了她一眼：“你打算睡到地板上去？”
绯白犹豫了一下，然后非常慢、非常慢地往里挪了一小截。还是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薇蕾莉亚不说话了。她直接伸手，一把将绯白捞了过去，圈进臂弯里。
绯白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整张脸撞进薇蕾莉亚的怀里，鼻尖抵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闻到一股清冽的、令人心慌的气息。她全身都僵了，大气都不敢喘。
薇蕾莉亚的体温偏低，但隔着布料，贴着久了，那份凉意也就慢慢被两人的体温融得只剩一小片的暖意。
“别乱动。”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我又没收你的骨头，你怕什么？”
绯白缩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她像一只刚刚逃脱了捕猎最终又被抱进怀里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绷着四肢，不敢放松，但也不敢挣开。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薇蕾莉亚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圈着她的手臂也卸了力道。她终于慢慢、慢慢地，让自己的肩膀低下来，贴着薇蕾莉亚的胸口，听着那句沉静有序的心跳声。她还睁着眼睛，盯着寝宫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蜷了蜷身体，让自己陷进那个怀抱里一点点。然后她闭上了眼。
如释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