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一路上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抱着绯白，步子放得很轻很稳，像怕颠着怀里的人。绯白昏睡了，没有动静，呼吸也浅浅淡淡的，偶尔会因为某个不经意的动作而蹙一下眉，像是在梦里也感到不舒服。
琥珀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她颈侧那两枚齿痕正在渗着细小的血珠。琥珀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喉咙一阵发紧，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用脚带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琥珀把绯白放到床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绯白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依然没有醒，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琥珀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绯白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睡着时眉尖的那道褶依然没有松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生。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血腥味，交混着，让琥珀的胃一阵一阵发紧。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看着绯白，看着她比平时瘦削的脸颊，看着她锁骨上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旧痕，看了很久。
许久，她伸出手，把绯白颈侧那一缕散落的银发拈开，拨到一边，让那两枚齿痕露出来。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起淡紫色，像一个烙在上面的章。琥珀的指腹悬在那上面，蜷了蜷手指，终究没有碰下去。
她偏过头，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快要从嗓子里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她没有资格生气。她只是一只寄住在永夜王城的狐狸，什么也做不了。
琥珀站起身，走到柜子边倒了半杯温水。她自己喝了一口，又端着杯子走回来。她不想直接灌绯白，就沾了一点水在指腹上，轻轻涂在绯白有些干裂的嘴唇上。绯白在昏睡中微微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把那一点湿润舔了进去，眉心似乎松开了一些。
琥珀又涂了一次。很轻，很慢，像小时候给受伤的幼兽舔舐伤口。
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变得更亮了。凌乱地落在被褥和绯白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琥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光有些刺眼。
她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些。房间里暗下来，像披上了一层黄昏的颜色。绯白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了一些。
琥珀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绯白很久，像在下什么决心。还是闭上了眼，剥下外袍。
她的身躯缩小，耳朵拉长，尾巴蓬松开。几步之间，她已经变成了一只橘白色的团子，安静地站在床边，仰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她踩上床沿，绕着绯白走了一圈，挑了个合适的位置，俯身卧了下去。
她先是伏在绯白胸口侧边，压着沉重的呼吸听了一会儿。心跳还在。比平时慢一些，但仍在撞。琥珀把头搁在爪子上，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没问题后，才慢慢挪动自己的身体，贴着绯白蜷下去。她把尾巴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先搭在绯白的小腹上，再绕到她的腰侧，最后收拢，从大腿一直缠到膝盖，严严实实地把绯白裹住。
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在昏睡中轻轻动了动，不安地翻了一下身。她的身体本能地朝热源靠过去，又往琥珀的怀里蹭了蹭。琥珀没有动，任她蹭进自己怀里，低头看了看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顶着绯白的发顶，蹭了两下。
房间更安静了。
窗外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声，一道平稳，一道微弱。琥珀把脑袋搁在绯白的颈侧，闭上眼。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她太冷了。但她心里清楚，是她害怕失去她。
很久很久，琥珀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小了，像落在枕头上的灰尘。绯白没有听见，房间里没有其他活物，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她怀里那只昏睡的狐狸。
那只小狐狸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平稳，脸上的痛色也一点点化开，她蜷得更近了，尾巴尖搭上琥珀的前爪，像一个无声的回应。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梦里的呓语，又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东西，嘴角的弧度慢慢舒展了些。
琥珀没有睁眼，只是尾巴更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一点点温度牢牢锁住。
她守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日头升到天顶，又慢慢偏西。绯白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感到绒绒的暖意裹着自己，挣扎着想坐起来。琥珀睁开眼，轻轻压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是我。接着睡吧。”绯白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像认出了什么，又闭上眼，重新陷回被褥里，呼吸再次平稳下来。
她睡得很安稳。这一次，她的眉没有再皱起来。
等到绯白彻底睡熟之后，琥珀才慢慢松开尾巴，从被窝里钻出来，变回人形。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绯白，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她端起那只水杯，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她要去找薇蕾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