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靠墙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她从房间里出来之后就没走远，就守在门口。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厚重的门板把一切都隔住了。她只能等着。
等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过了一刻钟，也许更久。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琥珀抬起头。
薇蕾莉亚从房间里出来了。她顺手带上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在琥珀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开口，只是那么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
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靴跟敲在石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像是刚吃完一顿满意的饭。琥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角处消失。
琥珀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绯白还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听到门响，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琥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绯白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耳朵还是烫的，绒毛软塌塌地耷拉着，没有平时那种蓬松的弹性。
“她走了。”琥珀说。
绯白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还难受吗？”
绯白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琥珀看着她那截红透的耳尖，心里酸了一下。她知道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不需要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绯白。”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绯白慢慢翻了个身。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眼眶泛着水光。嘴唇也有点肿，下唇上有一小块破皮的地方，像是被牙齿咬的。她看着琥珀，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琥珀没说话。她只是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侧过身，面对着绯白。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绯白的脸颊。
“变回来吧。”她说。
绯白愣了一下。
“变回小狐狸。”琥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你这样我没法抱你。”
绯白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琥珀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漫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光芒散去之后，床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只有两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毛色是纯粹的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它的耳朵还是耷拉着的，尾巴卷在身前，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
琥珀伸手把它捞进怀里。小狐狸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只是软软地窝在她臂弯里，鼻尖抵着她的手腕。琥珀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然后开始用手掌顺着它的背脊慢慢抚摸。
从脖子后面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不重，刚好能把炸开的毛理顺。银白色的绒毛在手心里滑过去，软得像一团云。小狐狸的体温比平时低一些，凉凉的，但被琥珀的体温捂着，慢慢就暖回来了。
琥珀一下一下地摸着。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小狐狸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耳朵从耷拉的状态一点点提起来，虽然还是软的，但至少不再贴着头皮了。它的尾巴也松开了，轻轻搭在琥珀的手腕上。
摸了一会儿，琥珀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根。小狐狸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又揉了揉另一只。然后她把小狐狸整个翻了个身，让它肚皮朝上。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肚子上的软毛，动作很慢，很耐心。
小狐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它的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困意，爪子无意识地搭在琥珀的指头上，粉色的肉垫软绵绵的。
琥珀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小狐狸重新翻过来，让它趴在自己胸口，然后拉过被子，盖在它身上。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和一对耳朵。
“睡吧。”她说。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它往琥珀的锁骨方向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鼻子埋进去，闭上了眼。
政务厅里很安静。
薇蕾莉亚坐在那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羽毛笔搁在砚台上，面前摊着半份没批完的文书。她没有继续写。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个点上，但没有聚焦。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触感。那种软软的、微微发烫的绒毛，从耳根到耳尖，每一寸的纹理都像是刻在了指腹上。她慢慢捻了捻手指，像是在回味那种触感。
还有绯白的表情。
那种近乎破碎的样子。眼睛里蒙着水光，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声音。那种脆弱又无奈的模样，比任何东西都让人想再多捏一下。
薇蕾莉亚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血红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凉意。但那股凉意压不住心口那点莫名的燥热。
她把酒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但她没有拿起笔。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间昏暗的卧室里，停留在那只红透了耳朵的小狐狸身上。
就在这时，桌面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团血红色的光晕凭空出现。光晕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卡米拉。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闪着轻松愉快的光。她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今天编成了复杂的发辫，搭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一些。
“哟，忙着呢？”卡米拉的声音从光晕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调侃。
薇蕾莉亚抬起眼，看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脸，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你怎么突然传信过来？”
“告诉你一声，我那边的城堡打扫好了。”卡米拉笑眯眯地说，“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接琥珀。你那边准备好就行。”
薇蕾莉亚沉默了两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快？”
“收拾收拾就干净了。”卡米拉耸了耸肩，“再说了，我可不想让那只小狐狸在你那儿住出感情来，到时候赖着不走就麻烦了。”
薇蕾莉亚没有接这句玩笑。她靠回椅背，目光微微偏移，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舍不得了？”卡米拉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没有。”薇蕾莉亚的回答很干脆，“我只是觉得，琥珀这家伙，挺有意思的。”
卡米拉挑了挑眉：“哦？有意思在哪？”
薇蕾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开口：“她很在意绯白。”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卡米拉嗤了一声，“那天在城堡里，她看绯白的眼神就不对劲。不是同类之间的那种在意，是……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自己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东西。”
薇蕾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让她按住绯白，她按了。”薇蕾莉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按的时候，手在抖。整个人的表情都快哭了，可她还是按住了。”
卡米拉在光晕里安静了一瞬。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呢？你觉得她是个好工具？”
“不是工具。”薇蕾莉亚说，“她比工具麻烦多了。工具不会心疼。她心疼得要死，还得硬着头皮照做。这种狐狸才难搞。”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处理什么？她又不是我的。”薇蕾莉亚拿起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是你的。明天你接走就是了。”
“我是问你对她的态度。”卡米拉盯着她，“你刚才那番话，听起来不像是无所谓。”
薇蕾莉亚没有回答。她把羽毛笔搁下，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血瞳在暗紫色的光晕映照下泛着一点幽光。
“我对她的态度不重要。”她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疏离，“重要的是绯白。绯白似乎也很喜欢她。”
卡米拉在光晕那头笑了，带着了然、微微嘲弄。
“吃醋了？”她说，“算了，明天一早人来接。你把琥珀准备好就行。”
光晕开始收缩。卡米拉的脸慢慢变淡，声音也淡去。
薇蕾莉亚没有回应。光晕彻底消失了，政务厅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回面前的文书上，这次她拿起了笔。
但她的指尖在笔杆上停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仿佛还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她轻轻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
窗外，永夜王城的天空依然是那片暗沉沉的灰紫色。
琥珀抱着小狐狸，靠在床头。小狐狸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爪子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腕上，已经睡着了。它的耳朵偶尔会动一下，像是梦里听到了什么声音。
琥珀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拨开它额前的一缕长毛。小狐狸的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起薇蕾莉亚从房间里出来时的那个眼神。那种餍足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眼神。像一只刚吃饱的猫，连尾巴尖都透着惬意。
琥珀的手指在小狐狸的背上停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狐狸露在外面的半截尾巴。
自己估计待不了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回到卡米拉身边，意味着离开这座压抑的城堡，离开薇蕾莉亚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但也意味着离开绯白。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雪白色的毛球。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只正在做美梦的小动物。
琥珀轻轻叹了口气。她把下巴搁在小狐狸的头顶，闭上眼，没有再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