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的三个人

作者:外卖员律化娜 更新时间:2026/9/12 1:12:09 字数:4471

“主人,你再往前一点,靴子就可以吃了。”

我默默把脚缩了回来。月喵蹲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汤勺,头顶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

“不过没有放盐,应该不好吃。”

“谢谢提醒。今晚暂时没有加菜的打算。”

我把披风往膝盖上拢了拢,试图找回一点刚才烤出来的热气。

十二岁的身体有很多优点。比如轻巧,比如不必保养就能好皮肤,再比如——好吧,在赶了一整天路以后,我暂时想不到第三个。马车为什么不能有减震?哪怕只有一套像样的板簧呢?等到了地方,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写进清单。排名可以商量,但绝对不能划掉。

“给。”

一只木碗送到了眼前。月喵用布垫着碗底,特意把边缘没有缺口的那一侧转向我。

“拿这里,另一边烫。”

汤里飘着豆子和切碎的腌肉,闻起来相当不错。我接过碗,喝了一小口。

唔。

马车的改造可以稍微往后排一位。先找个稳定做热饭的地方。

“马喂过了,水也装好了。”月喵坐回自己的位置,“明天吃的饼在左边袋子里,掰开的在右边。”

“掰开的也是明天吃?”

“嗯,先吃。再颠一天就变成饼粉了。”

我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马车。很好,乘客和口粮对它的评价高度一致。

火堆另一边,奥斯温把地图往亮处挪了挪。老管家仍然坐得很端正。白天驾车,傍晚检查轮轴,现在还在研究路线。

我就不一样了。如果不是披风兜着,我很愿意当场团成一团。

“明天进入辖地。道路顺利的话,傍晚可以抵达镇上。”

听到这里,我立刻坐直了一点。

“有床吗?”

“应该有。”

“热水呢?”

“可以烧。”

“很好,我已经开始喜欢那里了。”

奥斯温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我原以为,你会先问官署和交接。”

“那是躺到床上以后问的事。”

月喵赞同地点头。她大概已经在心里安排烧水了。我喝着汤,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头顶。

左边耳朵转了一下。右边没动。

……真的可以分别控制啊。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已经见过许多次,还是很难不关注。这是出于严谨的生物学目的的好奇,绝对不是我的个人喜好,绝对不是。

月喵忽然抬眼。

“我的头上有东西吗?”

“草屑。”

是真的。她伸手摸了两下,摸错了方向。我往前凑了凑,替她摘掉耳侧的那一点枯草。毛茸茸的耳尖从指背扫过,轻轻一颤。

“好了。”

“谢谢。”

她毫无察觉地继续喝汤。我也端起碗。只是顺手帮忙。绝对没有借机确认触感。

奥斯温从行李旁取来文书筒时,我已经把那块最难嚼的饼成功泡软了。

“到任前,最好再看一遍。”

“我记得内容。”

“最后一页还有交接人的名字。”

“……这个值得看。”

他将羊皮纸展开,递给我。底下的红色印蜡在火光中泛着亮,边缘压着一道复杂的纹样。整份文书写得十分漂亮,读起来却要人命。

明明一句“派你去北边管地方”就能说清楚,偏偏用了半页。我以前审过的项目申报书,都没这么舍不得句号。

“上面还写了什么?”月喵问。

“让我去边地历练,替家族分忧。”

“那我们现在算开始了吗?”

“应该算。”

“这一项,文书里没有细说。”

我重新看向纸页。“阿尔德林”。熟悉的姓氏落在陌生的文字之间,看久了,竟然有种奇妙的亲切感。以前我也常在文件上签这个名字。当然,那时的文件不用担心被篝火点着。

……

我叫西琳·阿尔德林。

前世二十七岁,女性,也叫西琳,只是没有阿尔德林。是华夏科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士。

听起来相当厉害。在消息公布当天,我刚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同事们准备了蛋糕,以及一顶明显不适合出现在学术机构里的纸皇冠。我拒绝了皇冠,但显然拒绝无效。最后那张照片里,我戴着皇冠,左手拿蛋糕,右手还夹着没看完的测试报告。宣传部门选用了另外一张。非常明智的选择。

我的日常工作跟大多数人想象的可能有点差别。更多时候,我得盯着一组异常数据,问设备为什么又跟设计书各过各的。找到原因,改掉,再试。等那台折腾了所有人半个月的设备终于稳定运行,屏幕上的曲线乖乖落进预期范围,连雀O巢速溶咖啡都会好喝一点。

我喜欢那种感觉。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发生,也知道怎样让它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至于穿越——很遗憾,这显然超出了我负责的项目范围。

我第一次在那张有床幔的大床上醒来时,先看见自己的手。小小一只。我动了动手指,它也动了动。再掀开被子,看腿。同样不太对。我沉默片刻,把被子重新盖了回去。

先别急。

也许再睡一次就好了呢。

事实证明,科研工作者偶尔的侥幸心理并不能改变客观现实。门很快开了,一个长着猫耳的少女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脚步一下子停住。水面晃了晃。她先把盆放稳,才快步来到床边。

“主人,你醒了?”

我认得她。

月喵。

这个名字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连同她平常会把梳子放在哪里、担心时耳朵会怎样垂下,全都清清楚楚。另一批记忆也在。我的办公室、项目、同事,还有那张最好永远别被外人看到的皇冠照片。我试着回想一道熟悉的方程,没有问题。再想想推导,依然没有问题。很好,脑子还在,眼前的猫耳也还在。

这件事就得另想解释了。之后几天,我一边适应新身体,一边慢慢整理出自己的处境。这具身体的原主十二岁,出身贵族,拥有相当出众的魔法天赋。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拥有她的记忆,暂时没有答案。不过,魔法。是货真价实的魔法。

哪怕前一天还在研究自动控制,和AGI。听见自己有机会亲手试试魔法,也很难毫无兴趣。

我认真想过,第一件事要不要尝试让杯子自己飞过来。当然,先从空杯子开始。

可惜,我连这一步都没能走到。

“请把手放上来,阿尔德林小姐。”

父亲请的皇家魔导师将嵌着晶石的银托摆在桌上。我照做,但晶石安安静静。我按照原主的记忆,尝试感知魔力。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导师调整了银托的位置。

我重新尝试。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喵的裙摆摩擦椅脚。

……这东西不会也需要重启吧?对方显然也考虑到了器具的问题。他换了一件,自己确认过,再让我试。结果没有区别。我看着那块毫无反应的晶石,终于接受了一个很不让人高兴的事实。我大概用不了魔法。不仅用不了,似乎连看都看不见。月喵说晶石内部一直有魔力流动。她可以描述位置和变化,我换了光照、距离与角度,却始终只能看到一块漂亮石头。

导师以为我不甘心,劝我多休息。其实我已经开始好奇了。同一个东西,她能感知,我不能。差别究竟出在哪里?只是还没来得及研究,新的安排就送到了面前。去边地赴任。送文书的人把话说得很委婉,但结合这几天逐渐减少的探望,以及原主记忆中的家族关系,我差不多听懂了。

从值得精心培养的魔法天才,变成失去魔法的小姑娘,我受到的重视显然打了折。折得还挺狠,比并O夕真实多了。

门外那些原本还会压低的议论,也渐渐省去了这道工序。

失去魔法的废物贵族。我听见过一次,月喵也听见了。她正替我整理衣领,指尖停了停,把最后一处褶皱抚平,才回头看向门口。

对方已经走远了。原主的记忆里,这样的目光也曾落在她的猫耳上。让亚人做贴身女仆,在某些人眼里,本来就不够体面。如今倒好,我大概终于和自己的女仆“般配”了。我看了看她。刚才检查时,只有她把晶石里每一次细小的变化都描述清楚,还记得替我区分前后两件器具。

他们挑人的眼光,实在让我很难放心。我翻到任命的后面。然后又翻了回来。等等。有地方事务的管理权限?还有工坊?

“这里的工坊,现在仍然在运作吗?”

来人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停了一下才回答。

“具体情况需要您到任后确认。”

“人员和物资呢?”

“会一并交接。”

不够准确,不过可以查。我继续往下看,又问了拨付的盘缠、路程和随行安排。边地远,支持少,纸上写的东西也未必能原样落到手里。这些都算不上好消息。但我终于有机会亲自去看看,这个世界的人是怎样种田、打铁、建房子的。而且能做决定。想到这里,我又看了那行“工坊”。脑海里一下子挤出了好几个念头。

得先有量具。不,先看现成设备。还得看看材料来源。至于那辆坐起来会散架的马车——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有这么大的改造价值。

我把文书收好。既然暂时回不去,总要在这里过日子。那就把日子过得好一点,毕竟我可是天才啊。月喵当天便开始收拾行李。

“你想好了吗?那边可没有这里方便。”

“想好了,主人。”

她回答得很快,手里还在检查水袋有没有漏。

“我想跟你走。”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主人只是不能用魔法了,又不是不会冷、不会饿了。”

……这个回答,让我很难判断自己到底受到了多高的评价。不过,胸口确实暖了一点。

“而且,”她重新低下头,“你说过,到了那里,还要让我帮忙观察魔法。”

“嗯。要记下来,以后可能还要学些计算。”

“我会学的。”

奥斯温这时敲门进来,将路线和沿途的补给地点放到桌上。从第一次检查失败到现在,他每天来问的,始终是我吃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西琳,车已经检查好了。明早出发,你今晚可以安心休息。”

他把清单翻到下一页,开始与月喵核对行李,仿佛陪我去边地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我低头看着那份写得整整齐齐的路线。

看来,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魔法一起消失。出发时,奥斯温负责驾车,月喵带着整理好的行李坐到了我身边。我们一共三个人。看着不太像去上任,倒有点像准备出一趟远门。如果车子没那么颠,我的评价还能再高一些。

……

“主人,饼要掉进去了。”

我低头一看,泡在汤里的最后一小块饼正从指间缓缓滑落。我把饼送进嘴里,顺便将任命还给奥斯温。

“明天先去住处,把东西放好。”

“然后?”

“找交接的人。看看仓库,也看看工坊。”

“你对工坊很有兴趣。”

“非常有。”

“那里恐怕没有家里的条件。”

我抬头看向他,笑了笑。

“所以才有很多能改进的地方啊。”

奥斯温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

“那就先查清现状。交接的文书由我来核对,西琳,你想看的地方,我们一处一处去。”

我拿起旁边一根细枝,在脚边的泥地上划了两笔。本来想画个简单的减震结构,画到一半,发现披风有点碍事。月喵挪过来,替我按住快垂进泥里的披风边角。

“这是什么?”

“让马车不那么颠的东西。”

她立刻认真起来。

“什么时候做?”

“得先看看铁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可以帮忙。”

“你先帮我记一件事。”

月喵点头。

“以后不管谁说这辆车还能将就,都不能把它从改造清单里划掉。”

“包括主人吗?”

我想了想。

“包括我。”

夜风拂过火堆,细枝末端的火星向上飘去。我抬起头,发现林梢之外的天空比想象中亮得多。没有路灯,星星倒是看得清楚。当然,我还是喜欢路灯。

最好路边有排水沟,路面平整,下雨以后也不用下车推轮子。再远一点,可以有冒着热气的作坊,有晚饭后还能看书的房间。想做的事情实在不少。

“主人。”

月喵把我的细枝拿走了。

我看向她。

“你刚才说,今晚早点睡。”

“我只是再画两笔。”

“你已经画了很多笔。”

奥斯温正在收地图,闻言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明天可以继续。”

我看看他,又看看月喵。两票对一票。

行吧。

前世带项目时,大家都盼着我早点回去休息。到了这里,居然还是一样。我伸手接过月喵递来的擦手布,擦净手指。她顺势把披风给我拢好,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原型图。

“这个要擦掉吗?”

“先留着。”

于是她搬来两块小石头,放在图边。

“这样明早就不会踩到。”

我忍不住笑了。

“谢谢。保住了我们未来的舒适出行。”

“不客气。”

她回答得很认真。马在车旁低头嚼着草料,奥斯温往火里添了木头。我抱着膝盖,往暖和的地方又挪了一点。月喵立刻看向我的靴子。

“这次没烤到。”我抢先说。

她确认了一眼,放心地坐下。

我望向通往边镇的路。明天,有床,有热水。还有一座等着我去看的工坊。想到最后一项,我又有点不想睡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