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时,月喵拿着纸笔走到我身边。
“主人,昨晚的图纸还没抄。”
两块石头之间,地上的线条还在,只是边缘已经有些模糊。我接过纸笔,借着车厢侧板重新画了一遍。
月喵在旁边好奇地盯着,猫耳一抖一抖。
“到镇上就做这个吗?”
“先做量具,再做零件。”
我在图旁补上几处标记,把纸递回去。
“材料看过以后,我把尺寸定下来。”
她等墨迹干透,将纸夹进小册子。奥斯温检查完车轮,直起身,顺手理好腰侧的剑带。
“小姐,可以出发了。”
……
临近中午,一块刻着纹章的界碑出现在路边。
“过了这里,就是您的辖地。”
我掀开帘子,缓坡下是田地,远处的水车露出半个轮廓。路旁散落着几间房屋,烟囱里升起细烟。我刚想多看一会儿,马车便慢了下来。前方,一辆货车斜在桥头。右后轮陷进泥里,车上的麻袋已经卸了一半。一个褐衣男人扶着车架,另一个年轻人正把木板往轮下塞。
“别*边境粗口*再催马了,越拉陷得越深!停下,快停下!”
听闻了远方的喧嚣,奥斯温停在硬地上,下车查看。
“小姐,桥面没有明显损坏,是前面这段路泡软了。”
我踩下踏板,沿路边走过去。积水横在桥前,只有几步长,却占了大半路宽。岸边有一堆剩余石料,表面混着泥,几簇杂草从里面钻出来。褐衣男人朝我们抬了抬手。
“先别过来。得卸完货,把车弄出去才能走。”
“堵了多久?”
“快半天了。前天那场雨一下,这里就成这样。”
我看向桥下,溪水不高,两岸也有足够落差。
“排水沟呢?”
“有。”他指向接路侧面,“石砌的。我掏过上面的口子,没用。估计里面塌了。”
我走到下坡一侧,拨开遮住地面的草。旧水痕一直延伸到一堆土石下面,随后断了。与路面新铺的材料颜色一致。位置也正好对应上面的沟口。
“月喵。”
“在,主人。”
她已经跟到我身边,手搭在剑柄上。那是一柄外观普通的直剑。剑身不长,护手简洁,握柄缠着深色皮革。她平时把它收在腰侧,看上去倒比奥斯温更像准备随时拔剑的人。不过,她用剑施法。原主的记忆里有过这种法具,形状并不决定属性。对月喵来说,握着熟悉的剑,比举着一根长杖方便得多。
她拔剑出鞘,将剑尖垂向土面。
“下面有一段空的,两边是石头。这里堵着泥,还有碎石。”
她用剑尖指了两个位置。我沿着她标出的方向看了一遍,在地上划出边界。
“先清出口。只动这块填土,石砌的沟壁留下。”
“好。”
她向旁边移了半步,握稳剑。覆盖在出口上的土层先是隆起,接着缓缓裂开。碎石裹着泥,从下往上翻出,移到她指定的空地上。露出的石缝里立即涌出浑水。月喵沿着沟口挪动剑尖,堵塞的泥团一块接一块被带出来。水流越来越急,终于贯通整条石沟,顺着坡面冲进溪里。
年轻人跑到桥头,低头看了一眼。
“退了!水退了!”
我没有停在沟口。积水退开,路面的情况已经很清楚。新填的细土混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表面一压就平,下面却仍然湿软。货车压上去,石块向两侧挤,细泥从轮底冒出来。
这么修,晴天看着不错。但下次下雨,还得再填一次。
“这堆石料也是上次修路留下的?”
褐衣男人点头。
“是。前些日子运了两车过来。”
材料倒是不缺,我抽出货车旁的一根细木条,插进最深的车辙,又在旁边几处探了探。软层的厚度并不均匀,往下能碰到比较坚实的旧路基。
没准可行?我折回月喵身边。
“把混在泥里的砂石挑出来,按大小分开,能做吗?”
“砂子和泥要分得特别干净吗?”
“先不用。把石块和粗砂挑出来。”
她看了看积水退去的路面,又看看旁边的石料堆。
“这一段可以。石料也在旁边,不用搬很远。”
我点头。
“按我标的位置做。”
褐衣男人听着我们的对话,走近了些。
“您是要......”
“嗯。”
没等褐衣男人说完,我望向月喵手里的剑。
“上次也请过土系法师。地面压得很平,大家都说这回能多撑些日子。”
我把木条插进泥里,轻轻一压。泥浆从石块之间挤了出来。
“平,不等于能承重。”
我拔出木条。
“这次换个做法。”
……
我借来一卷绳子,沿旧路两侧拉好边线,再用削出的木桩标记高度。
“奥斯温,把接下来的事记录下来,西琳·阿尔德林的第一项领地工程,没有测绘队,没有压路机,但有月喵。”
“小姐又开始了......”
她能移动土石,也能分选、整形。关键工序已经有人做得到,剩下的就是把要求说明白。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截面,叫她过来看。
“湿软的这一层移走,露出下面结实的地方。砂石留下,填料分层铺,每层都压实。”
我点了点两边。
“中间稍高,两侧向沟里排水。按桩上的记号,不要往上乱加土。”
月喵看着截面,抬手指向最下面。
“这里也要一直压吗?”
“先试一小块,我来检查。达到要求,就按相同厚度往前做。”
她记住了,拎着剑回到路边。奥斯温已经与货主把车上剩余货物移到硬地。他检查过车轴,在车轮后面放好木板。
“小姐,先让车退出来,您就能放线了。”
我看了一眼轮下。
“月喵,把轮后这一小段做成缓坡。”
剑尖随她的手腕轻轻抬起。陷住车轮的泥沿侧面分开,一道浅缓的坡面显露出来。奥斯温带着货主稳住方向,马匹向后牵引,空车很快退回了硬地。作业面清出来了。
我沿边线补好最后两根木桩,转身示意。
“开始。”
月喵双手握剑,先处理靠近硬路的一端。湿泥成片隆起,分成数团移向路外。原本混在其中的石子落下,陆续聚成小堆。较大的石块堆在一边,粗砂与碎料聚在另一边。货主提着空筐,站了片刻,才想起来把旁边散落的石料收进来。
“这些也放那边?”
“放边线上方,别挡沟。”
我用木条检查露出的路基,标出还需要往下清的一处。月喵顺着标记补完,再将选出的第一层砂石铺进去。剑身缓缓下压。砂石间传来细密的摩擦声,松散的表面逐渐下沉。她压过一次,抬眼看向我。
我拿直木板检查高低,又让奥斯温把装有石料的独轮车推过试做的位置。轮子留下很浅的痕迹,没有挤出软泥。我检查后,在纸上记下厚度和她操作的次数。
“这一层可以。照这样继续。”
第二段明显快了。她不再等我逐处指点,沿木桩划定的范围移走软土,将分好的石料铺平,再逐层压实。我负责检查标高与接缝,发现偏差时伸手示意,她便挪动剑尖修正。
同一种土魔法,在相同的要求下,开始重复产出相同的结果。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模具、砖坯、砂石筛分。还有工坊的地面、排水,以及水车旁的基础。能做的事情,比昨晚在火堆旁想到的还多。
“主人,这边也做好了。”
我收回思绪,走过去检查。现在,先把第一项做好。
……
日头越过树梢时,最后一层细碎石铺了上去。
月喵沿着木桩标记整形,中部微微抬高,两侧与清出的浅沟相接。接近桥面的地方做成平缓过渡,车轮不用再撞上突起的边沿。我蹲下,将最后一根木桩拔出。原先两道深车辙消失了。细碎石下面是分层压实的填料,两边沟渠通向已经清理好的旧石沟,移出的湿土堆在不妨碍流水的位置。褐衣男人踩上去,试着跺了跺脚。
“取一桶水!” 我命令道。
清水泼在路面上,沿着略微倾斜的表面散开,流进两侧浅沟。剩下的一点湿痕,也没有聚成水洼。
排水合格,接下来检查承重。
奥斯温先驾着我们的马车缓缓通过,随后将货车分次加回货物,每次经过,我都检查轮痕和边缘。最后一批麻袋装上去时,货主仍有些犹豫。
“全装?”
“装。”
我站在硬地上,看着他牵马。车轮滚过新铺的路段。一下,两下。装满货物的车身轻轻晃动,稳稳驶上桥面。没有陷车,没有向外翻起的泥,路面只留下两道清楚的浅印。我走过去,用木条与绳线复查。没有需要返工的沉陷。
“可以通车了。”
“主人,这次不用把货搬过去了。”
“以后也省这道工序。”
我把木条上的泥擦掉,还给货主。男人接过,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同样是土魔法……”
他说到一半,看看修好的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原本就做得到。”我说。
月喵转过头。
“只是以前没有这样做。”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剑柄,再看看路面,耳尖轻轻动了一下。我将装好水的杯子递给她。
“休息一会儿。今天不继续施工了。”
她接住杯子,小口喝着水,视线仍落在那段路上。
“主人,下次还按这个顺序?”
“地基一样,就可以。土不一样,我再调整。”
“我记住今天的了。”
“很好。”
……
货主将最后一根绑绳收紧,走到我面前。
“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奥斯温替我接过工具,平静地开口。
“阿尔德林小姐。奉任前来治理此地。”
男人怔住。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新铺的道路上,又迅速收了回来,郑重行礼。
“阿尔德林小姐。”
我点了点头。
“你常走这条路?”
“每个月都走。镇上的粮铺、铁匠,几家工坊,我都送过货。”
“留个名字和收货地点。以后见到这段路有损坏,报给官署。”
他立刻答应,连同常走的路线一起告诉了奥斯温。
我合上册子询问道。
“镇上的直属工坊,最近还收料吗?”
“收得少。院子里堆着不少东西,有些日子没听见里面忙了。”
“带我们过去。”
“是。”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从单据袋里抽出一张折纸。
“小姐,这个……您最好也看一下。我就是看了它,才走这座桥。”
纸上盖着官署的印记。其中一行写着这段道路的名字,后面是“修缮完成,恢复货运通行”。日期在那场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沟口旁清出的填土。出口被埋,填层混乱。刚才掀开的路面,已经把施工质量说明白了。至于这是敷衍、失误,还是有人从中拿走了什么,要到官署看账。
“这份礼我收下了。”
货主连忙点头。奥斯温站在旁边,等我看完。
“小姐,到镇上先去官署?”
“先办交接,拿工坊的钥匙。”
我把告示夹进册子,与今天的记录放在一起。
“路的修缮单据也要。”
“明白。”
月喵已经收好水杯,替我掀开车帘。上车后,她从自己的小册子里取出清晨那张图,压平一角。
“主人,接下来做马车?”
我接过来,将一处结构旁的标记补全。
“先做量具和样板。你负责模具,我来定工序。”
“嗯。”
她把纸抱在膝上,坐得比刚才更直了一点。车轮驶上新修的路段。
接下来,轮到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