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入镇子时,没有钟声,没有鲜花,也没有排成两列欢迎新领主的居民。只有路边一条黄狗冲着马车叫了几声,它叫得很有精神。如果这也算欢迎仪式,至少经费应该不高。货主走在前面,先将那辆满载的车送到粮铺,又回来替我们带路。他已经把桥边发生的事讲给了粮铺伙计。等马车驶过街口时,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里的事情,朝这边看。他们先看我。然后看月喵的猫耳。最后看向奥斯温腰间的剑。没人迎上来,也没人行礼。
很正常。
对他们来说,我现在只是一名坐着旧马车、带着两个人来赴任的十二岁女孩。至于新领主究竟能做什么,任命书上的印章显然没有答案。我掀开车帘,观察街道两侧。主路铺了碎石,中央高,两侧低,基本形状并不差。只是排水沟有些地方被生活垃圾堵住,几间房屋门前已经积起浑水。粮铺旁边有一口井。再往前是铁匠铺。炉火已经熄了,门外仍堆着刚送来的木炭。空气里混着烤面包、牲畜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不算繁华,也远没有坏到无从下手。
这就很好。
马车在一栋两层石木建筑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家族纹章,门口却只有一名抱着文件的年轻书记员。他看看马车,又看看我,明显愣了一下。
“阿尔德林小姐?”
“是我。”
他连忙侧身行礼。
“代管官正在里面等候。我们原以为您会在傍晚抵达。”
“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我说。
奥斯温已经替我打开车门。
“小姐,请。”
我下车时,月喵伸手扶住了我。她裙摆上还沾着修路留下的泥,腰侧的剑倒是擦得很干净。
书记员的目光在那双猫耳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他带我们走进官署。
……
代管官哈罗.维恩在会客室门口迎接了我。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外套的扣子一颗不少。
“阿尔德林小姐,欢迎来到这里。”
哈罗替我准备了牛奶,给奥斯温的则是茶。两只杯子落在桌上时,我刚刚坐稳。椅面有些深,月喵伸手将靠垫往前挪了挪,让我不必坐得笔直才能碰到桌沿。
“加了一点蜂蜜。”哈罗说,“路上辛苦,先休息一会儿。”
他笑得很亲切,随后转向奥斯温。
“有些交接手续,恐怕还要劳烦您。”
奥斯温没有碰茶杯。
“小姐会亲自处理。”
“当然。”
哈罗答得毫无停顿。他示意书记员送来文件,将签名的位置转到我面前,笔也摆在右手边。
“只是确认已经平安抵达。其余琐事,明日再慢慢安排。”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失过一次礼。椅子、热饮、替我省去麻烦的文件。照顾得如此周到,我决定先喝一口。牛奶很甜,文件却没那么甜。我读到倒数第二段,又翻回前页,确认附件的位置。哈罗正在向奥斯温介绍住所,说到楼上的壁炉,语气已经轻松下来。
“粮仓什么时候清点?”我问。
他转过头。
“最快明早。管理人今天不在。”
“税库呢?”
“还在核算。”
“账簿?”
“书记员正在整理。阿尔德林小姐,这些都有专人......”
“那么,债务为什么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指着的那一行。自签署之日起,辖区一应行政、财务、债权与债务事务,由新任领主接收并负责。书记员刚拿起茶壶,手停在了半空。哈罗伸手将文件转回去。
“通行措辞而已。并不是说,所有未经核实的债务都需要您立即支付。”
“那就删掉。”
我把笔放回桌上。
“到任今天确认。库存、账目、债务,清点以后另签。”
“拆开办理,要多费些时间。”
“我住下了。”
我又喝了一口牛奶。
“有时间。”
哈罗没有笑了。他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随后问奥斯温:
“这是家族另有交代?”
“是小姐刚才的决定。”
老管家将任命书展开,却没有替我接着解释。
我很满意,如果每句话都要由他再说一次,那这个领主不如让奥斯温来当,但我有我的野心。我指出任命书里的对应条款。
“先写这一项。抵达日期,开始履职。其余待核。”
这次,哈罗直接对我说话。
“那么,阿尔德林小姐也应当明白,核验之前,您无法按自己的意愿支用尚未移交的款项。”
他将账目清单放到文件旁边。
“地方税款并非没有去处。粮食、修缮、欠薪,每一项都有人等着。”
终于开始谈条件了。
“列出用途和凭据,按项核验。”我说,“急需支付的,可以先查。”
“您愿意亲自过目?”
“当然。”
哈罗看了我片刻,向书记员点头。年轻人立刻放下茶壶,抽出新纸。
……
三份到任记录签完,哈罗亲自收好其中一份。
“明早开始核验。我会通知相关人员。”
“还有直属工坊。”
我将任命书往前推了推。
“院落、印记、启动资金。到任即交付。”
“工坊停了很久,人员也散了。您如果只是需要一间能制作东西的房间,我可以另作安排。”
“就要那间。”
“它的维修费可不低。”
哈罗翻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中央。主轴,齿轮,运费,安装费。最下方的合计数,超过了任命书上那笔启动资金。我逐行读完。
“检查记录呢?”
“工坊的人能解释。这份是依据旧设备情况拟的估价。”
“一起给我。”
哈罗的食指在纸边停了片刻,松开。
“当然。只是先说明,额外拨款需要另外核准。贸然开工,之后再停,工匠们未必愿意体谅。”
我将估价单夹进任命书。
“这笔启动资金,不含在那些待核税款里?”
“不含。是随任命专门拨下来的。”
“接收工坊,也不代表确认过去所有欠款?”
“另列待核即可。”
“写上去。”
他看向我,我也看着他。刚才他愿意替我省掉的麻烦,现在都需要一笔一笔写清楚了。书记员伏下身,继续抄写。装钥匙的木盒与封好的钱袋终于送来。奥斯温查看封条,月喵清点硬币,我核对清单,数目没问题。我签下名字,将写明实际接收内容的那份交回去。
“原来的负责人是谁?”
“布兰特。镇上的铁匠。”
哈罗向后靠了些。
“手艺好,脾气也大。之前为了欠薪的事,来过这里好几次。让他回来,未必容易。”
“替我递句话。有工作,也有现钱。”
“我可以传他过来。”
“邀请。”
我合上笔帽。
“我需要他做东西。”
哈罗没有继续争这个词。月喵已经把装钥匙的盒子放到我手边。她按着盒盖,问得很认真:“主人,现在可以拿走了吗?”
“可以。”
盒子立刻被她抱进怀里。书记员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好的收据,终于把一直握着的笔放下。
……
我起身前,又取出桥边拿到的通行告示。
“这段路的修缮单据,也列进明早的核验。”
哈罗扫过纸页。
“前日下过暴雨,路况有变,并不稀奇。”
“出口埋在新填料下面。我们挖开了。”
“您带的人做的?”
“她。”
我指向月喵,哈罗的视线落在她沾着泥的裙摆和腰侧的剑上。
“只处理了桥前那一段。”月喵补充,“桥墩没动。”
“路面填了多少、花了多少钱,现在还不能判断。”我说,“所以要看记录。”
哈罗将告示压在手下。
“相关材料分在不同册子里,今天恐怕——”
“不用今天抄出来。”
我看向奥斯温。
“陪书记员登记存放位置,现存卷册一起封存。明早双方开封核对。”
哈罗没有立即答应,我也没有催。窗外有人赶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响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把告示递给书记员。
“按阿尔德林小姐说的办。记清哪些册子还在经办人手里,不能当成缺失。”
……
等封存回来,牛奶已经凉了。哈罗送我们到门口时,没再提让我先休息。
“如果资金不足,随时可以回来谈。我不希望您初到这里,就被一座旧工坊拖累。”
“我记住了。”
我拿着自己的文件,走下台阶。身后传来哈罗叫住书记员的声音。
“上午的旧账清单,今晚给我。”
脚步声匆匆折了回去。
奥斯温替我打开车门。
“小姐,先去住所?”
“工坊。”
他没有意外,只把踏板放稳。
工坊的大门卡住时,月喵先蹲了下去。
“右边石座陷了。”
奥斯温扶住门,她用剑引导碎石,调整底下的支撑。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终于向内打开。院里杂草长得很好,但别的东西就没这么精神了。水轮停在渠边,木轴穿进主屋。炉体、脚踏车床、磨轮和几张工作台还在,几件没做完的活压在落灰的布下面。我揭开一角,看了看,又走到传动轴旁。哈罗给的维修单上,最贵的就是它。
“主人,要先擦桌子吗?”
“先找尺。”
片刻后,三把尺摆到我面前。我将它们的一端对齐,但另一端则落在了三个位置。
“哪把错了?”月喵问。
“先查各自用在哪。以后这里要有共同的基准。”
我取出纸,把明天要做的事记下。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粗声粗气的问话。
“新领主在这里?”
奥斯温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肩膀宽厚的男人,皮围裙还没脱,手里攥着几张折得发白的纸。他的目光从奥斯温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
“我是布兰特。”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说有现钱,是哪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