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十二城陷落那天,盛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谢停云跪在朱雀门外,双手被缚,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宫门就在三十步外。
只要越过那扇门,他便能把藏在怀里的城防图交出去。图上标着北境十二城所有被人改动过的阵眼,也记录着过去十年里,军械、粮草和换防密令如何一步步落入敌国手中。
为了查到这些东西,刑部死了十三个人。
如今只剩下他。
“刑部仵作谢停云,私通朔狄,伪造军情,致使北境十二城失守。”
宣旨太监站在宫门下,声音被风雪送得很远。
“证据确凿,着即处死。”
谢停云抬起头。
“我要见陛下。”
没有人回答。
宫门前站着三百禁军。他们披着黑甲,刀剑出鞘,甲叶上结着白霜。那些兵器的声音层层叠叠地钻进谢停云耳中。
有的在发抖。
有的在哭。
更多的,只是在重复主人拔刀前最后一个念头。
“别看他。”
“圣旨不会错。”
“杀了他,北境的罪总要有人来背。”
谢停云从小便能听见兵器留下的声音。
刀剑杀过人、沾过血,偶尔会记住一段过于强烈的情绪。有人临死前的恐惧,有人挥刀时的犹豫,有人藏在心底、直到最后一刻也没能说出口的话。
十五年来,他一直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可到了今日,三百柄刀剑替他证明清白,也没有任何意义。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的证据。
“谢停云。”
禁军统领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罪吧。至少能死得快些。”
“我若真是叛徒,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你想用假图扰乱朝廷。”
“图是真是假,让工部核验便知。”
“不必核验。”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今日没有人准备审他。
有人只想让他死。
风雪深处传来一声弓弦震动。
禁军没有放箭。统领也没有下令。那声音来自朱雀门西侧的城楼,隔着纷乱雪幕,轻得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纹。
谢停云循声望去。
一支黑箭已经穿过人群。
箭尾有三片雪枭羽,最外侧那片被削去一个小角。
他认得这种箭。
国子监玄甲科的制式箭,北地铁木作杆,雪枭羽为翎。十年前,盛京曾发生过一桩与它有关的命案。死者是国子监寒门学生苏芷,案子只查了一夜便草草结案。
半年后,与苏芷同届的七名学生相继失踪。
再后来,第一张被篡改的北境城防图出现在军中。
那时的谢停云只是刑部验尸房里一个没有品级的仵作。他觉得苏芷案有些古怪,却没有继续追查。
他用了十年,才重新走回这支箭面前。
箭镞刺入胸口。
谢停云听见肋骨断裂的闷响,也听见那支箭里残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声音。
“最后一个。”
鲜血涌进口中。
他倒在雪地里,看见宫门在视野中缓缓合拢。有人从他怀里取走城防图,动作从容,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三十步。
他查了十年,死了十三名同僚,最后仍旧差这三十步。
如果能再早一点……
如果在苏芷死的那一夜,他就握住这支箭……
黑暗吞没意识之前,谢停云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一定会在箭离弦之前,把藏在黑暗里的人找出来。
滴答。
滴答。
水珠落进铜盆,声音清脆。
谢停云猛地睁开眼。
没有风雪,没有宫门,也没有堵在喉咙里的血。
一盏油灯摆在面前。灯芯结着焦黑的灯花,火光只照亮半张验尸案。屋顶漏下的雨水沿着瓦缝落进门边铜盆,盆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这是刑部旧衙的验尸房。
是他待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
谢停云低头看向胸口。粗布衣衫完好无损,皮肉下没有箭伤。他又抬起左手,虎口那道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刀疤,如今浅得只剩一条淡白细线。
案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尸格。永宁十七年,八月初六。谢停云盯着那个年份,很久没有呼吸。他死在永宁二十七年。如今是十年前。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谢仵作!”
房门被人推开,冷雨裹着湿气扑进屋内。两名差役抬着一副竹担架匆匆进门,为首的孙吉满脸雨水,也不知道是跑出来的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城南出了命案,巡城司催着验尸。”
孙吉放下担架,喘了几口气。
“死者是国子监的学生。凶手已经抓住了,人证物证都在。那边说案子简单,让咱们天亮之前把尸格送过去。”
他掀开草席。
一名年轻女子安静地躺在担架上。
她约莫十九岁,身穿国子监玄甲科的青色短袍,发髻被雨水打散,苍白的脸颊还沾着几缕湿发。她的胸口插着一支黑箭,血迹被雨冲淡,在衣料上晕成大片暗红。
谢停云没有看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箭尾。
三片雪枭羽。
最外侧那片,缺了一个小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