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里很安静。
孙吉等了半天,没有听见谢停云开口,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支箭。
“这箭有什么问题?”
谢停云没有回答。
十年前的雨声与十年后的风雪在耳边重叠。他仿佛仍跪在朱雀门外,胸口被箭镞贯穿,嘴里全是腥甜的血。
同样的铁木箭杆,同样的雪枭尾羽,同样缺失的一角。这绝不是巧合。
“死者叫什么?”他问。
“苏芷。江州人,十九岁,国子监玄甲科二年生。”
果然是她。
谢停云记得苏芷的案卷。
上一世,刑部旧档库失火时,他曾从灰烬里抢出半页残卷。上面只写着苏芷死于同窗争执,凶手顾青翎当场认罪。案子从发生到结案不足一天,没有复验,也没有重审。
一个半年后本该出现在城防图上的名字,就这样从盛京消失了。
“凶手在哪里?”
“还押在国子监思过楼。”孙吉道,“也是玄甲科的学生,叫顾青翎。有人亲眼看见她在巷口搭弓。箭刚离弦,苏芷就倒了。两人白日里还在演武场吵过一架。”
“顾青翎认罪了?”“认了。”“供词呢?”“巡城司只让我们验尸,没把供词送来。”
谢停云抬眼看他:“没有供词,你怎么知道她认了?”孙吉张了张嘴。
“送尸来的巡城卫说的。国子监的卢教习也在场,总不会有假吧?”
“可能没有。”
谢停云取来薄皮手套,“也可能从头到尾,没有人听她亲口说过。”
他不再讨论凶手,先从死者的手开始检查。
苏芷右手紧紧攥着,死后僵硬让五根手指很难分开。谢停云用温水浸过白布,一点点敷在她的指节上,等皮肉稍微软化,才用竹片撑开掌心。
半截墨黑色衣带落了出来。
衣带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内侧有一枚被血浸透的暗纹,像半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国子监学生穿这种料子吗?”谢停云问。
孙吉凑近看了看:“没见过。玄甲科都是青衣,教习穿墨色官袍,但也没有这种花纹。”
“收起来。”
谢停云把断带放入证物袋,又查看她的指缝。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沾着少量灰**末,指甲边缘嵌着细小木屑。左手掌心还有一道新鲜擦伤,伤口由掌根斜向食指,像是仓促抓住某件粗糙物品后留下的。
“她在哪里被发现?”
“崇文坊西侧的青石巷。”
“巷子里有石灰和新木料?”
“西边是一排废仓,南边第三间前些日子好像换过门。”
谢停云记下这一点,随后检查死者鞋底。
雨下了整整一夜,苏芷的鞋面完全湿透,鞋底却只有后跟沾泥,前掌和边缘相对干净。
“奇怪。”孙吉也看出了问题,“青石巷没有遮雨的地方。她若自己走进去,鞋底不该这么干净。”
“也许她在雨停时进去。”
“昨夜没停过。”
“也许她是被人背进去的。”
孙吉愣了一下。
谢停云看着他:“不要急着选答案。鞋底只能证明她进入雨巷的方式有问题,不能证明是哪一种。”
上一世,他就是太晚才明白这个道理。
兵器的声音能提供线索,却不是真相本身。死者会看错,凶手会说谎,刀剑记住的也可能只是一个被人精心安排的瞬间。
他解开苏芷的衣领,开始检查致命伤。
箭从左胸偏上进入,斜向下贯穿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创口边缘整齐,周围没有长距离箭矢撞击身体时常见的大片淤青。箭杆露在体外的部分也没有明显弯曲。
谢停云取来细尺,量过创口高度和箭杆角度,又让孙吉站到验尸案旁,用木棍在他胸前比出相同方向。
孙吉皱起眉。
“箭是从高处往下射的?”
“至少放箭的位置高于伤口。”
“证人说顾青翎站在六十步外的槐树下。那边没有高台,只有一条平巷。”
“她可以跪着,苏芷可以弯腰,也可能有人站在车上。”
“那还是说得通。”
“所以角度只是疑点。”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箭尾。
三片雪枭羽被雨水浸湿,却只有羽毛末端粘连在一起,靠近箭杆的部分仍相对干燥。如果这支箭真在雨幕中飞过六十步,箭羽边缘理应附着细小泥尘,受损处也会吸进更多水分。
现在却没有。这支箭接触雨水的时间很短。飞过的距离也很短。谢停云握住箭杆,准备拔箭。孙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跟着谢停云搬过不少尸体,却始终不习惯箭镞离开血肉的声音。
谢停云沿着创口缓缓用力。冰冷的铁器贴上掌心。灯火忽然熄灭了。不是验尸房里的灯,而是他眼前的一切。黑暗中,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别让她到明经楼。”
紧接着,是机括弹开的脆响。
谢停云看见一个狭窄、昏暗的木箱。有人将黑箭压入箭槽,戴着护指的拇指从箭羽上擦过,恰好盖住那片缺失的角。
画面只维持了一瞬。
箭镞离开血肉,带出一线暗红。
谢停云踉跄半步,手掌按住验尸案边缘。
“谢仵作?”
孙吉扶住他,“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
谢停云垂下眼,藏住瞳孔里尚未散尽的冷意。
他听清了。
杀死苏芷的不是长弓,而是一架机弩。
凶手离她不会超过十步。
可顾青翎站在六十步外。
谢停云把黑箭放在白布上,从箭羽、创口和箭杆依次向孙吉解释。只有能被普通人复核的证据,才能写进尸格。至于兵器里的声音,只能用来告诉他下一步该查哪里。
“所以顾青翎不是凶手?”孙吉问。
“我只能证明这支箭不是从她站的位置射出。”
“有区别吗?”
“有。她可能有同谋,也可能射出了另一支箭,还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利用。”
谢停云提笔,在死因之后写下八个字。
近距机括,贯胸而亡。
孙吉看得眼皮直跳。
“巡城司要的是结案尸格。你这么写,他们不会收。”
“那就让他们来刑部,当着尸体的面说这支箭飞了六十步。”
“可顾青翎天亮前就要正式画押。”
谢停云停下笔。
“还有多久?”
孙吉看了一眼窗外:“不到两个时辰。”
谢停云用白布包好凶箭,又剪下一小块苏芷胸前的衣料。
孙吉以为他要去思过楼,急忙抓起蓑衣。谢停云却走到门边,望向城南的方向。
“先去青石巷。”
“不救顾青翎?”
“现在冲进国子监,只能证明一个仵作不相信他们的结论。”
谢停云推开门。
雨水斜斜落进屋内,将他的衣摆打湿。
“先找到凶器,才能证明他们抓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