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七个黑点,代表刑部地下七层牢狱。
密狱关押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身份不能公开、案卷不能外传的重犯。狱卒出入不佩腰牌,只携带这种夹层铜钱。七点的位置不同,代表各自能够进入的层数。
阿满收到的铜钱,能进第四层。
“第四层关着什么人?”谢停云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让孙吉送阿满回家,又安排两名可靠差役暗中保护,直到房中只剩他们二人,才压低声音。
“谋逆案的从犯、敌国细作,还有一些不能送进天牢的人。”
“顾青翎的父亲呢?”
沈砚抬眼:“你怀疑他被关在那里?”
“威胁信说他们知道顾父下落。运尸人又拿着密狱铜钱。两件事未必有关,但值得查。”
“密狱名册需要尚书手令。”
“等你拿到手令,午时已经过了。”
沈砚沉默片刻,将铜钱收进袖中:“跟我来。”
刑部旧衙地下潮湿阴冷。两人沿石阶向下,每经过一道铁门,沈砚便取出不同印章。守门狱卒只认章,不问人。
走到第四层时,谢停云听见无数铁器的低语。
镣铐记得囚犯挣扎时的咒骂,刑具残留着审讯者的不耐烦,墙边一柄生锈铁钳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顾长川。”
“顾长川。”
顾青翎的父亲。
谢停云脚步稍缓,循声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是一间空牢,门锁已经换新,地面却还留着长期拖拽脚镣形成的白痕。
“这间牢关过谁?”
值守狱卒翻开簿册:“四十七号,姓名不详,三日前转走。9
“转到哪里?”
“没有记录。”
沈砚皱眉:“谁签的转押令?”
“大人您签的。”
狱卒取出文书。末尾确实盖着沈砚的私印,笔迹也与他平日批文几乎一样。
沈砚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三日前我不在盛京。”
那天他奉命去城外验收赈粮,有数十名官吏可以作证。
有人伪造他的笔迹和印章,从密狱带走了顾长川。随后又把属于第四层的铜钱交给运尸人,故意将线索引回刑部。
“对方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沈砚道。“也知道你会带我下来。”两人同时看向那间空牢。门没有上锁。这太刻意了。
谢停云没有进去。他先取来一盏油灯,贴近门缝。火苗向牢内倾斜,说明里面另有通风口。随后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抛向床板。
石子落地的瞬间,四面墙壁弹出密密麻麻的细针。
针尖泛着幽蓝。
若他们直接进入,此刻已经没有站着说话的机会。
沈砚额角渗出冷汗:“密狱机关图只有三个人能看。”
“哪三个?”
“尚书、狱丞,还有我。”
“狱丞在哪里?”
值守狱卒答道:“昨夜告病,没有当值。”
线索忽然变得过于顺利。
失踪的狱丞、伪造的文书、沈砚的私印,以及一间专门等待他们进入的杀人牢房。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谢停云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封锁第四层。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牢。”
狱卒领命离开。
沈砚问:“你不去抓狱丞?”
“有人希望我们去抓他。”
谢停云蹲在门外,观察细针射入石墙的角度。机关藏在墙砖背后,安装时间不会太久。施工者必须进入空牢,还要熟悉通风口和巡查间隔。
他从门槛下夹出一缕黑色纤维。
纤维边缘缠着极细银线,与苏芷掌心的半月断带相同。
凶手来过这里。
谢停云握住离门最近的一根毒针。
冰冷记忆沿指尖涌入。
黑暗中,有人将针筒推进墙内。那双手戴着厚布手套,左手缺少一根小指。安装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牢门外,对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躬身行礼。
“狱丞已经处理好了。”
“午时之前,让谢停云找到他。”
记忆到此中断。
谢停云松开毒针,掌心一片冰冷。
他们的敌人不仅知道他正在查案,还准确预料了他每一步行动。
更重要的是,对方第一次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在今天以前,谢停云只是刑部验尸房里一个无人注意的仵作
“怎么了?”沈砚问。
“狱丞可能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还活着,就有机会解释。一个用来定罪的人,死人比活人更方便。”
谢停云起身,看向第四层唯一通往地面的石阶。
“对方给我们留下密狱铜钱,不是为了隐藏行踪,而是为了让我们在午时前离开国子监。”
沈砚也明白过来:“顾青翎。”
两人冲上石阶。
地面上传来急促钟声,一连三响。
那是刑部接到重案时才会敲响的催命钟。
一名差役迎面跑来,几乎撞在沈砚身上。
“沈大人,国子监送来消息。”
“顾青翎怎么了?”
“她没事。”差役喘着粗气,“是卢教习死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死在思过楼第七层,顾青翎的认罪书旁边。”
差役咽了口唾沫,补上最后一句。
“现场只有顾青翎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