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思过楼共有七层。顾青翎被关在最高一层，辰时便要正式画押。
谢停云赶到楼外时，距离辰时只剩半个时辰。掌管玄甲科戒律的卢慎拦住去路：“一个仵作，没有询问学生的资格。”
谢停云取出黑箭。
“玄甲科去年统一制作两百支试炼箭，每支都有编号。这支箭的编号被人磨掉了。既然国子监认定顾青翎是凶手，总该告诉刑部，她少的是哪支箭。”
“核对军械账目需要三日。”
“查箭要三日，定罪只要半个时辰?”
卢慎脸色微沉。
身后忽然有人递来刑部公文。来人是刑部主事沈砚，也是谢停云上一世唯一的朋友。
“刑部认为尸格与口供不符，准许复核。”沈砚撑着旧竹伞,衣摆全是泥水，“卢教习若有异议，可以去找刑部尚书。”
谢停云知道尚书昨夜已经回府。这份文书多半是沈砚自己盖的章。
卢慎也猜到了，却不能当众扣下刑部主事，只得让开道路。
第七层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和一盏灯。
顾青翎坐在桌后，右手压着认罪书，面前放着一杯清水。谢停云刚走近，便闻到淡淡的苦杏仁味。
青鸩散。
她若喝下这杯水，不到午时便会死。到时候案卷上只需添一句“畏罪自尽”。
谢停云收走茶盏，在她对面坐下。“你为什么认罪?”
顾青翎看着他的仵作腰牌：“人证物证都在，不认又有什么用?”
“你射中了苏芷哪里?”“心口。”“她离你多远?”“六十步。”“站着还是弯腰?”“站着。”“你撒谎。”
谢停云把黑箭放到桌上：“伤口由上向下，箭在雨里飞行不超过十步。你背过口供，却根本没见过尸体。”
顾青翎手指微微收紧，仍道：“人是我杀的。”
谢停云看向她被血浸透的右肩。经脉受损，伤口刚刚裂开。以这种状态，她连玄甲科制式长弓都拉不开。
“是谁逼你认罪?”
“没人。”
“那杯水里有毒。送水的人也觉得你活不到结案以后。”
顾青翎终于抬起头。
门外传来卢慎催促的脚步声。沉默许久，她才低声道：“苏芷死前一天，有人送信到顾家。他们知道我父亲被关在哪里，也知道我弟弟今年要参加州试。”
“条件呢?”
“我认罪，父亲回家。”
“你见过你父亲吗?”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
顾青翎的手停在认罪书上。
谢停云看着她：“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人呢?”
门被卢慎推开。
“时间到了。”
沈砚挡在门前：“复核结束前，顾青翎不能画押。”
“刑部要包庇杀人犯?”
“刑部只是不想让死人替活人撒谎。”
卢慎盯着三人看了片刻，最终给出最后期限：“午时以前，若拿不出新的证据，她仍要画押。”
从辰时到午时，只剩两个时辰。
离开思过楼后，沈砚才低声问：“现在查什么?”
谢停云想起周伯的话。
“查目击者。”
巡城司记录了十二份口供。十二个人所在位置不同，有人喝醉，有人隔窗，却连顾青翎说过的话都一字不差。
这不是目击，是有人教他们如何回忆。
前三名证人很快露出破绽。卖布商人看不清顾青翎衣服的颜色；醉汉只记得有人喊杀人；更夫声称案发时刚敲二更鼓，可附近水漏证明苏芷倒下至少晚了一刻。
唯一站在巷内的证人，是国子监值夜学生赵衡。
但赵衡失踪了。
他的衣物、银钱都留在住处，像是只出门办一件很快就能回来的事。枕下却藏着一点混有银粉的红蜡，与苏芷手中半月纹衣带的颜色相近。
就在此时，孙吉带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卖花女孩。“她昨夜也在青石巷。”
女孩叫阿满。她说自己看见一辆盖着青布的板车先进入巷中,随后有人让她去北口买酒。等她回来，顾青翎已经站在槐树下o
“苏芷呢?”谢停云问。
“墙边有一个穿青衣的人。”阿满拉住衣领，身体僵硬地后仰，“她一直这样靠着，没有动。顾姐姐放箭后，她才倒下来。”
这印证了现场的细线。
凶手用板车运来尸体，将其固定在墙边，再让她与机关射出的箭影同时倒下。
“赶车的人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他走路很慢，像在数自己的步子。”阿满又从竹篮里取出一枚假铜钱：“这是他给我的。”
谢停云沿着铜钱背面的细缝一推，钱币分成两片，里面藏着一张卷起的纸条。纸上没有字，只有七个排列如北斗的黑点。
沈砚看到标记，脸色骤然变白。
“你认得?”谢停云问。
“这是刑部密狱的记号。”
沈砚盯着那七个黑点，声音发紧。
“昨夜运送苏芷尸体的人，是刑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