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来得比想象中快。
亦秋瞑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开始出现倒计时，先是“100”，然后是“50”，数字一天天变小，周围的同学越来越躁动。有人开始传同学录，有人把校服拿给全班签名，有人上课上到一半忽然掏出相机拍老师，被骂了还笑嘻嘻的。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课本，该做什么做什么。倒计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离开这所学校，去另一所学校，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生活不会因为一个毕业季就变得不一样。
夏晨曦说她理解不了那种“尽情享受青春”的感受。
亦秋瞑没否认。她确实理解不了。那些在走廊上尖叫着追逐的人，那些把校服画得花花绿绿的人，那些在操场上抱着哭的人，她看着他们，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热闹的默剧。不是不羡慕，但也谈不上遗憾。她只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青春”这个东西。如果有的话，它大概一直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毕业季前两周，学校放假。
放假前一天，是校园文化节。
学校对外打开大门，周边的居民、毕业的校友、学生的家长都能进来。操场搭起了棚子，食堂门口摆了一排小吃摊，教学楼里每层都有不同的活动。最热闹的是体育馆——里面搭了舞台，有演出。
亦秋瞑原本不想去。她对演出没什么兴趣，人多的地方她待着会累。但夏晨曦在前一天晚上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文化节，我上台拉小提琴。来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
“下午两点。体育馆。”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两分钟，她又把手机摸回来，犹豫了一下，给舒泌雅发了一条。
“明天我们学校文化节，对外开放。”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也没说要她去，但意思太明显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想如果舒泌雅没回，就当没发过。
手机震了一下。
“！！！！！”
“真的吗！！！”
“我可以去吗！！！！”
“姐姐你要我去吗！！！！”
四条，每条后面都跟着不同的感叹号组合。亦秋瞑看着那串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想来就来。”
“来来来！我明天早上就过去！”
“……两点才开始。”
“那我一点到！”
第二天下午，亦秋瞑提前十分钟到了体育馆。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学生，后面是家长和外来的人，过道里也站了不少。舞台搭在正中间，幕布是深蓝色的，上面贴了一排亮片剪成的字：“青春不散场”。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离舞台不远也不近，视野正好。
两点整，演出开始。
前面几个节目她没怎么看进去。舞蹈、合唱、小品，热闹是热闹的，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悬着，等着夏晨曦上场。旁边的学生在尖叫鼓掌，她跟着拍了两下手，没什么表情。
第五个节目。主持人报幕：“接下来，小提琴独奏，《沉思》，表演者，高三三班，夏晨曦。”
亦秋瞑坐直了一点。
夏晨曦从侧幕走出来。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肩颈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像是从平时那个随随便便的样子里蜕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端端正正的真身。
她站在舞台中央，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弓弦搭上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体育馆里安静了。
夏晨曦说过她学小提琴，但没说过她拉成这样。琴弦像是被油抹过，声音短促而有力，婉转曲回，不疾不徐地铺开来。她站在台上，姿态端庄，和平时靠在便利店门口喝矿泉水、随口说“你着相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她的手腕很稳，弓走得利落，琴声从音箱里漫出来，像水渗进沙地，慢慢把整个体育馆浸透了。
亦秋瞑看着台上的人，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夏晨曦。
曲子拉到一半，左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她回头，后面没有人。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右边冒出一颗脑袋，直接扑过来抱住了她。
“姐姐！”
舒泌雅从旁边冒出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笑得一脸得意。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脑门上还有薄薄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从我右边冒出来的。”亦秋瞑被她搂着，语气无奈。
“我从后面绕过来的呀！姐姐你看表演呢？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看的！但我没太听懂，就是觉得声音很好听，姐姐你听懂了吗？对了夏晨曦她今天好漂亮啊，平时看她戴眼镜穿校服，没想到打扮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小声点。”亦秋瞑伸手按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舒泌雅的声音立刻低了一截，但嘴没停，凑到亦秋瞑耳边继续叨叨，气音扫过耳廓，痒得亦秋瞑偏了偏头。
“姐姐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要来听演奏。要不是夏晨曦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我都不知道！”
“她给你发消息了？”
“嗯！她说‘明天我上台，秋瞑会来，你来不来’。我就说‘来来来’。”舒泌雅学夏晨曦的语气学得很不像，自己先笑了起来，“她干嘛告诉我呀？”
亦秋瞑想了一下。夏晨曦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那个人的行事逻辑她从来没完全搞懂过。有时候她觉得夏晨曦是在推她，有时候又觉得她只是觉得好玩。可能两者都有。
“不知道。”她说。
演出结束的时候，掌声持续了很久。夏晨曦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个把整个体育馆拉进琴声里的人不是她。她下台之前，目光往观众席扫了一圈，在亦秋瞑和舒泌雅的方向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文化节还在继续。体育馆外面的操场上，摊位排得满满当当。舒泌雅拽着亦秋瞑从体育馆出来，一头扎进人堆里。
到处都不安静。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草坪上唱歌，有人支了摊子卖手绘的明信片，有人穿着玩偶服在发传单，还有人在篮球场上打半场，围观的人围了三层。广播站放的歌一首接一首，混着各种摊位叫卖的声音，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舒泌雅买了一支棉花糖，撕了一半递给亦秋瞑。亦秋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皱了下眉，但还是吃完了。舒泌雅拉着她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往她手里塞了一堆东西：一个手工串珠的手链、一张她自己画的丑丑的猫咪书签、一杯柠檬水。亦秋瞑手里拿不下了，舒泌雅就替她拿着，两只手都满了还要再去买。
“泌雅。”亦秋瞑叫住她。
“嗯？”
“你拿得下吗？”
舒泌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亦秋瞑手里那几样，咧嘴笑了：“拿得下！姐姐你看那边有套圈的！我们去套——”
“你先把这些放下。”
“哦。”
两个人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操场上的人还在疯，广播里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有人跟着唱，走调了也不在乎。舒泌雅把东西堆在脚边，棉花糖的竹签还攥在手里，舔了一口，抬起头看天。
“姐姐，你毕业了开心吗？”
亦秋瞑想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为什么？”
“毕业就是换一个地方上学。没什么可开心的，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舒泌雅歪了歪头。“可是毕业之后就不能每天来这个学校了，见不到现在的同学了。姐姐不会舍不得吗？”
亦秋瞑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她试着想了一下，如果明天不来这个学校了，她会想念什么。教室窗外那棵银杏树，食堂阿姨多给她盛的那一勺菜，图书馆靠窗那个位子。都是些很轻的东西，轻到散了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大概会有一点点。”她说。
舒泌雅看着她，把棉花糖递过去：“姐姐再吃一口。”
亦秋瞑低头咬了一口。这次甜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文化节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操场上的人潮慢慢往外退，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曲子，摊位一个个收起来，只剩几个还没玩够的学生在篮球场上借着路灯打球。舒畅发了消息说晚点来接，让亦秋瞑在学校等着。
亦秋瞑要去教学楼拿点东西，让舒泌雅在空教室里等她一会儿。
舒泌雅找了间没人的教室，拉了把椅子坐下。教室的灯只开了一排，靠走廊那边亮着，她坐的这一侧半明半暗。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黑板上，晃晃悠悠的。
她慢悠悠地晃着脚，椅子前腿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毕业这种事，对她来说还算是有些遥远的。她还有两年。两年之后，她也会站在操场上，被人群推着走，和同学合影，在校服上签名，然后离开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可她想象不出那种感觉。她大概会哭，会抱着一堆人舍不得撒手，会拍一百张照片发朋友圈。
姐姐呢？姐姐肯定什么都不会做。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和姐姐之间好像隔着一些东西。她追得很快，姐姐走得也很快，可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直没有变短过。每次她觉得自己靠得近了一点，回头看，姐姐还是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呼。
她把椅子翘起来，又落回去。反复了好几次，眼皮慢慢沉了。
模模糊糊的，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
她意识混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恋爱喜剧桥段？教室、黄昏、睡着被叫醒……她心跳漏了一拍，睁开眼之前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画面。
睁开眼。
夏晨曦的脸就在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
舒泌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错愕，失望，紧接着是生气，三个情绪一口气全挤上来，脸鼓成了包子。
“怎么是你啊！”
夏晨曦直起身，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摸一只被吵醒的猫。
“你以为是谁？”
“没有以为谁！”舒泌雅把她的手拍开，头发都被揉乱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路过看见这间教室亮着灯，进来看看。”夏晨曦在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姿态随意，“你姐姐让我来找你。说她在教务处那边还得一会儿。”
舒泌雅“哦”了一声，坐正了一点，把被揉乱的头发扒拉了两下，又想到刚才自己睡着的样子被夏晨曦看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夏晨曦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最近进展怎么样？”
舒泌雅愣了一下。“什么进展？”
“你和秋瞑。”
舒泌雅的脸唰地红了。“什、什么怎么样，就……就那样啊。”
“那样是哪样。”
“就是……平常那样。一起吃饭，一起玩，她让我抱着，不推开我。”舒泌雅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单薄，“就这些。”
夏晨曦看着她，没接话。那种目光又来了，舒泌雅说不清楚，好像什么都看穿了，又好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跟你说话多吗？”夏晨曦问。
“比之前多。姐姐会跟我讲她以前的事了。”
“她主动讲的？”
“嗯。我上次问她，她就说了。”舒泌雅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不过她讲的时候，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她是真觉得无所谓，还是不想让我看出来。”
夏晨曦靠回椅背上，似乎在消化这些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追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亦秋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两个人。
“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夏晨曦说。
舒泌雅站起来，几乎是本能地走到亦秋瞑身边，一只手挂上她的胳膊，像是宣示什么。亦秋瞑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任由她挂着。
三个人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夏晨曦和亦秋瞑聊了几句关于毕业手续的事，又说了说文化节上哪个摊位的东西好吃。舒泌雅全程挂在亦秋瞑胳膊上，偶尔插一句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夏晨曦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戳破，只是嘴角弯了弯。
该走了。三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到了校门口，夏晨曦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临走前回过头。
她看着舒泌雅。
“泌雅。”她说。
舒泌雅警惕地抬起头。
夏晨曦站在路灯底下，镜片映着暖黄色的光，笑容淡淡的。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要是皎洁无暇，那可算不得动情。只有一些自己的欲望，才是动情啊。”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很快融进了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
舒泌雅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想脸越烫，越烫越气，越气越说不出话。
亦秋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走了。”
“姐、姐姐！”舒泌雅追上去，声音有点慌，“她、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每次说这种话你都说不知道！”
“因为确实不知道。”亦秋瞑的语气很平静，步子没停。
舒泌雅跟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自己的欲望。她有什么欲望？她想要姐姐看她，想要姐姐对她笑，想要姐姐不要对别人也那样，想要……想要姐姐只对她一个人特别。
她想到这儿，脚步慢了一拍。
亦秋瞑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等舒泌雅跟上来。
两个人走进桂花香弥漫的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舒泌雅走了好几步，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亦秋瞑的袖子。
亦秋瞑没甩开。
舒泌雅攥着那片袖子，走在亦秋瞑旁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一句话也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