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秋瞑梦见了一只小猫。
那只猫很小，毛色是暖融融的橘，趴在她胸口，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呼噜呼噜地响。它用脑袋蹭她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嘴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
“姐姐~”
声音不对。小猫不会说话。
亦秋瞑皱了下眉，那只猫又舔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不是猫。舒泌雅的脸凑在她面前，近得鼻尖快贴上她的鼻尖，耳朵红得像被人捏过，眼睛亮得过分。
“姐姐你醒啦。”
亦秋瞑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是她熟悉的那道细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角度不对，比她平时醒来的时候高了一截。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透的哑。
“你怎么在我床上。”
舒泌雅跪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着，膝盖上还压着亦秋瞑的被角。她歪了下头，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
“我早上来找你，你睡得太沉了，我就……躺了一会儿。”
“一会儿？”
“就一会儿。”
亦秋瞑看着她。舒泌雅的目光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嘴角的弧度没压住。亦秋瞑太困了，困到懒得追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回枕头里。
“我再睡五分钟。”
“好！”舒泌雅答应得飞快，下一秒手就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被角。
亦秋瞑没来得及抗议，被子已经被掀开了。舒泌雅一只手拉着她胳膊，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
“姐姐抬手。”
亦秋瞑闭着眼，机械地抬了手。套头衫从头上滑下来，舒泌雅帮她理了理领口，手指在锁骨处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缩回去。裤子递过来，亦秋瞑坐在床沿，套上，站起来，被舒泌雅转了个圈，袜子塞到手里，鞋子摆在脚边。
“姐姐你今天好乖。”舒泌雅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抬起头来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亦秋瞑低着头看她。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鼻尖上有一颗很淡的痣，说话的时候虎牙露出来，手指系鞋带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她确实没见过亦秋瞑这个样子。平时再怎么随意，亦秋瞑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哪怕穿一件旧T恤也是平整的。可现在她站在床边，头发翘着几根，眼睛半睁半闭，脸还有点睡出来的红印，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只刚被捞起来的布偶。
舒泌雅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她站起来，伸手把亦秋瞑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没按平，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
“姐姐，你头发不听话。”
亦秋瞑“嗯”了一声，根本没在听。
舒泌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舍不得让她清醒过来。清醒的亦秋瞑太有距离感了，说话前要停顿，笑之前要先想一想，做什么都隔着一层。现在这个亦秋瞑，困得迷迷糊糊，任她摆弄，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猫，软得让人想多摸两下。
“姐姐。”她伸手捏了捏亦秋瞑的脸颊。
“嗯。”
又捏了一下。
“泌雅。”亦秋瞑的声音还是哑的，“你捏够了没有。”
“没有。”
亦秋瞑叹了口气，抬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没松开，就这么牵着往门口走。“下楼。吃饭。”
舒泌雅被她牵着，低头看着那只手，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赢了。
早饭吃到一半，舒畅从书房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李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舒庆阳从楼上下来，背着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去老宅。”舒畅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餐桌旁的两个女孩身上，“你们去不去？”
舒泌雅嘴里塞着半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不去。”
李洁看向亦秋瞑。亦秋瞑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里是什么地方？”
舒畅解释：“我父母住的地方。乡下老宅，地方很大，就是太旧了。”
舒庆阳靠在楼梯扶手上，插了一句：“爷爷奶奶比较那个。”
“哪个？”舒泌雅终于把吐司咽下去了，撇了撇嘴，“古板。特别古板。上次我染了个头发，奶奶念叨了我两个月。姐姐你别去，他们肯定不喜欢你这种——”
“泌雅。”李洁看了她一眼。
舒泌雅闭嘴了。
亦秋瞑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说：“我理解爷爷奶奶。上了年纪的人，习惯很重要。我这种性格，确实不太讨长辈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舒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们走了。下午回来。”
“哥哥拜拜！”舒泌雅挥了挥手，等到大门关上、脚步声远了，她才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玄关看了一眼，确认人走了，转身对厨房喊了一声，“周阿姨！”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放一天假吧！”舒泌雅的声音清脆。
周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笑了一下，解了围裙。“那我明天早上再来。”
门在周阿姨身后合上。偌大的别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冰箱制冷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亦秋瞑坐在沙发上，看着舒泌雅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得逞的笑。
“你更喜欢人少？”
“嗯！”舒泌雅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沿，仰头看她，“人多了我反而累。跟别人想象的不一样吧？都觉得我这种性格应该喜欢热闹。其实不是。热闹是挺热闹的，但热闹完了回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舒服。”
亦秋瞑点了点头，没接话。
她想找点什么聊聊。舒泌雅今天肯定不想就这么干坐着，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学校里的事？她连舒泌雅在哪个班都不知道。作业？问这个好像太无聊了。电视剧？她几乎不看。
连续试了几个话题，问一句答一句，然后就断了。舒泌雅歪着头看她，脸上笑眯眯的，但亦秋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正在一点一点散掉。
没招了。
亦秋瞑想了一下，决定不再挣扎。她靠着沙发扶手，把腿缩上去，开口说：“我幼儿园的时候话说不利索。”
舒泌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那时候更明显。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张了嘴，半天没出声。后来我干脆不说话，摆摆手，让老师问别人。”亦秋瞑的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几个玩伴。后来上小学了，稍微好一点，但还是偏内向。”
“一直这样？”舒泌雅问。
“一直这样。后来觉得，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开始听音乐，看书，研究一些没什么用但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什么音乐？”
“最开始是钢琴。后来什么都听。”
“姐姐喜欢钢琴？”舒泌雅坐直了一点，“我小时候学过一点，但太懒了没坚持下来。现在还记得一点，可以弹给你听！”
亦秋瞑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舒泌雅已经站起来，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腿盘起来，说：“姐姐你接着说。”
“我说完了。”
“不可能，你才开了个头。”
舒泌雅接话的本事确实很好。亦秋瞑说到一半停下来，她会顺着问一句，问完又递回来，让亦秋瞑接着讲。她好像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种本事在大人身上叫“会聊天”，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活泼。
聊了一会儿，亦秋瞑的困意又上来了。她今天起得太早，昨晚睡得也不算好，这会儿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沙发和地毯上。舒泌雅的声音慢慢变成背景音，像窗外断断续续的鸟叫。
她打了个哈欠，头往下滑了滑，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怎么跟舒泌雅说呢？她想了一下。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脑袋就慢慢垂下去了。
舒泌雅还在说着什么。然后声音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靠近，很轻，带着暖意。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头，把她的脑袋轻轻拨向一边，放到一个比沙发扶手软很多的地方。
亦秋瞑闻到了舒泌雅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
她没睁眼。
舒泌雅低头看着靠在她怀里睡着的人，手还停在亦秋瞑的耳侧，不敢动。姐姐好轻。她的呼吸很平稳，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防备，没有距离，没有那种清醒时“你别靠太近”的冷淡。
舒泌雅慢慢收紧了手臂，让亦秋瞑靠得更稳一些。她想起夏晨曦说的话：“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下巴蹭了蹭亦秋瞑的头顶。
她其实知道。亦秋瞑比她想的谨慎得多。姐姐在试着做一些从来没做过的事，吃别人做的饭，坐别人安排的车，接受拥抱，接受陪伴。她在试着改变自己生活的样子。
这些舒泌雅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不会催她。不问姐姐喜不喜欢自己，不要姐姐给什么答案。只要姐姐还愿意待在这里，愿意被她抱着睡着，就很好。
客厅很安静，阳光铺了满地。亦秋瞑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慢慢、慢慢地变得绵长。
舒泌雅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窗外桂花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细碎的光。
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