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一杯冰美式F7 更新时间:2026/9/12 17:30:44 字数:3201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轴被缓慢拉开的卷轴,景物连绵后退,像被风吹乱的杂草,纷乱地擦过亦秋瞑的眼底。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可她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从脚底往骨缝里钻。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那个曾经有母亲在的、后来只剩她一个人的家。

母亲走的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她跪在床前,听母亲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话——

“秋瞑,要笑着生活。”

她当时点了点头。其实她想问,妈妈,要怎么笑呢?你已经很久没有教过我了。

轿车拐过一个弯道,窗外的山影被甩在身后。亦秋瞑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从小就被人夸漂亮,邻居的阿姨们总爱捏她的脸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可那些赞美从没真正进入过她的心里。它们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漂走了。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件事——她和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孩子摔倒了会哭着找妈妈,她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别的孩子考了满分举着试卷到处炫耀,她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别的孩子被欺负了会告状,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先移开目光。

这种不一样让她成了别人口中“懂事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可没人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对谁撒娇,该向谁邀功,该找谁撑腰。

她时常在想一些事情。比如,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比如,她活着要做些什么;比如,她心里那些无人能懂的念头,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想得多了,话就少了。话少了,别人就说她“冷”。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是冷。她只是……懒。懒得解释,懒得争辩,懒得向这个世界证明什么。她的沉默是她的壳,安全,省力,不需要耗费任何表情和语言。她把这称为一种懒惰,一种体面的、体面的自我放逐。

车子缓缓减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私家道路。亦秋瞑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见一扇缓缓打开的黑色铁门,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石的路,路的尽头,一栋白墙灰瓦的别墅静静立在暮色里。

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对中年夫妇,一个高个子的少年,还有一个……正踮着脚往这边看的女孩。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带着细微的汗意,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手。

“秋瞑,可算把你接回来了。”李洁的声音在发颤,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一场,“我跟你妈妈原来是关系最好的姐妹,她命苦啊,走得那么早,留下你一个苦命的孩子……”

话没说完,她已经掩面哭了起来。

亦秋瞑站在原地,手被握着,不知道该抽回来还是该反握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她想说一句“阿姨别哭了”,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走上前,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想要表达关心却不知从何说起的笨拙。“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舒畅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踮着脚的女孩被少年按了回去。女孩不服气地瞪了哥哥一眼,又探头去看被众人围着的亦秋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我叫舒泌雅!”趁着大人们转身往屋里走的空当,女孩像一条滑溜的小鱼一样钻到了亦秋瞑身边,仰着头看她,“姐姐,我叫舒泌雅,你叫什么呀?哦不对,爸爸说你叫亦秋瞑,那我叫你秋瞑姐姐好不好?还是叫姐姐?你比我大多少呀?你以前住在哪里呀?那边好不好玩?”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亦秋瞑下意识地把双手挡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的姿势,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在舒泌雅头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你能不能让人喘口气。”舒庆阳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着嗓子装沉稳的劲儿。他看了亦秋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先进屋,外面冷。”

舒泌雅捂着脑袋“嗷”了一声,冲哥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哒哒哒地跟上了亦秋瞑的步子。

晚饭很丰盛。

舒畅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李洁在左手边,舒庆阳坐在对面,舒泌雅非要挨着亦秋瞑坐,被李洁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秋瞑,”舒畅举起杯子,清了清嗓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妈妈……李洁,还有庆阳、泌雅,都是你的家人。”

亦秋瞑点了点头。

餐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刀叉碰着瓷盘的声音格外清晰,连舒泌雅都难得安静下来,只是拿眼睛偷偷瞟她。

舒畅看了看妻子的脸色,又看了看对面低着头吃饭的亦秋瞑,突然笑了一声:“说起来,秋瞑这个名字,有个来历。”

所有人都抬起头。

“当年我们在东南亚执行任务的时候,”舒畅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半空,像是透过空气看见了很远的地方,“那阵子任务艰巨,牺牲了好几个弟兄,全连士气低到了谷底。营地里死气沉沉的,连吃饭都没人说话。”

他顿了顿,看向亦秋瞑。

“那天晚上,连长把大家召集起来,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做了一次思想工作。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念了一首诗,王维的《山居秋暝》。”

舒畅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念完,他说,兄弟们,咱们打仗,就是为了有一天,所有人都能过上诗里这样的日子。空山新雨,明月清泉,不用再担心头顶上落下来的是炮弹还是雨。”

“第二天,士气就回来了。”

舒畅看向亦秋瞑,目光温和:“你妈妈当时也在那个连队。她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叫‘秋瞑’。晚来秋,秋瞑——是黑暗里也会发光的月光。”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亦秋瞑抬起眼,对上舒畅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嘴角弯起来,弧度刚刚好,是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的微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空气凝住了。

李洁握了握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舒庆阳低头扒饭的速度快了几分。连舒畅也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不知如何继续的沉默。

就在这时——

“姐姐!”

舒泌雅突然从椅子上半跪起来,隔着桌角探过身子,眼睛亮得惊人,“那你会发光吗?书里说月亮会发光是因为反射太阳的光,你是不是也是呀?你的太阳是什么呀?”

她一连串地问,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差点把面前的碗碰翻。亦秋瞑往后仰了仰,双手又下意识地挡在胸前,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逼得无路可退。

“舒泌雅!”舒庆阳一锤砸在妹妹后背上,力道没收住,舒泌雅“嗷”地一声趴在了桌上。

“哥你干嘛!”

“你话太多了。”

“我哪里话多!我就是问问嘛——”

李洁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泌雅,姐姐刚来,你让她慢慢适应。”

舒泌雅揉着后背直起身,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没从亦秋瞑脸上移开。她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以后多笑笑嘛。”

亦秋瞑愣了一下。

多笑笑。母亲也这样说过。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那颗没动的肉丸。没有回应。

夜深了。

亦秋瞑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靠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李洁给她准备了全新的床单被套,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碎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被面上的碎花。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她以为是李洁,正要起身去开门,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嘀咕——

“我一定要揭开姐姐大人的秘密!”

是舒泌雅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又坚定的语气。脚步声很快远去了,留下一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像小猫踩过地板。

亦秋瞑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弧度很小很小,笑意很浅很浅,却第一次,微微碰到了眼底。

她端起那杯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正穿过老桂花树的枝叶,在窗台上洒下一片碎银。

秋瞑。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母亲说,要笑着生活。

她放下杯子,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像谁用铅笔轻轻画下的一笔。

她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至少——可以试着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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