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亦秋瞑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淡蓝色的碎花被面、暖黄色的台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还有——枕头底下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姐姐,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后院看桂花。我偷偷藏了一罐桂花糖,只给你吃。”背面那颗被涂掉又重画了三遍的爱心,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在数学作业本上练了十遍才敢下笔的签名。
她折好纸条,放回枕头底下。
洗漱,换校服,把挎包带子调整到和平时一样的长度。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舒泌雅的房门“砰”地打开,探出一颗头发乱翘的脑袋。
“姐姐!等我——”
“泌雅,你校服还没换呢!”李洁的声音从楼下追上来。
“啊!”脑袋缩回去了。
亦秋瞑站在楼梯口愣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下楼去了。
舒畅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车钥匙。
“秋瞑,走吧,我送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叔叔,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第一天,认认路。”舒畅的语气很随意,但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亦秋瞑看了一眼那扇打开的车门,又看了一眼舒畅的脸,没有再推辞。
黑色轿车驶出铁门的时候,她注意到副驾驶座上已经坐了舒庆阳。他今天穿了和昨天不同的校服,深灰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学校离得近,先送庆阳,再送你。”舒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以后早上都可以一起走。”
亦秋瞑“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她没坐过专车。从前上学,要么走路,要么挤公交,偶尔骑自行车。被接送的感觉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都别扭。车窗贴了膜,从里面看外面很清楚,从外面看里面却是一片模糊的暗色。她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像被贴了膜——外面的人看她只是一个冷着脸的漂亮女孩,里面到底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到了。”舒畅靠边停车。
舒庆阳推开车门,背起书包,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隔着车窗对她说:“放学等我。一起走。”
没等她回答,他就转身进了校门。
亦秋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已经比昨天挺直了一些。和昨晚饭桌上那个低头扒饭的少年,好像不太一样。他在学校里是另一个样子。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十分钟后,停在一所中学门口。
亦秋瞑推开车门,踏出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目光。很多目光。
她穿着和舒庆阳不同的校服,蓝白相间,最普通的那种。可她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入口的这段路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看她。有明目张胆盯着看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还有一个女生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大概率是在发消息。
她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长得好看的人,在哪都会被多看几眼。但今天不同——今天她是从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就很贵的车上下来的。这比她的脸更扎眼。
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在走廊尽头找到自己的班级。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明显小了一截。几秒之后,又恢复了。
亦秋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低头翻着课本,没和她说话。但亦秋瞑注意到,她翻页的频率比正常快了很多,眼睛根本没落在书上。
她没在意。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整理好的。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列,笔记本的边角没有任何卷折。她喜欢这种秩序。世界乱糟糟的,但她至少可以让自己的桌面保持干净。
一上午的课,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老师讲的内容她都会,偶尔走神,就在笔记本边缘画几笔。今天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画完自己愣了一下,用橡皮擦了。但没擦干净,留下一个浅灰色的轮廓。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姐姐姐!我是泌雅!我从爸爸那要到了你的号码!你吃饭了吗!学校的饭好不好吃!下午谁接你呀!”
三条连着发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不同的表情符号。
她盯着那串文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锁了屏。但手机握在手里,没放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等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车。舒畅靠在车门上打电话,舒庆阳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而舒泌雅——
舒泌雅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校门里看。亦秋瞑刚出现在教学楼门口,她就看见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
“姐姐——!”
声音大到半个校门口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亦秋瞑还没反应过来,舒泌雅已经冲过了半个广场,书包在背后上下翻飞,像一只失控的小鸟。她一个箭步扑过来,整个人撞进亦秋瞑怀里。
上腹有些吃痛。亦秋瞑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但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出去,接住了她。舒泌雅的手臂顺势环上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贴在她胸口,蹭了蹭。
“姐姐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校门口投来的目光比早上多了十倍。亦秋瞑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母亲抱她的时候,都是轻轻的,带着病弱的力气。而舒泌雅这个抱法,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身体里。
“泌雅,下来。”舒庆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不要!”舒泌雅贴得更紧了,声音闷在亦秋瞑胸口,“我三天没见到姐姐了!”
“昨天才见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姐姐上学累不累呀?午饭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打——”
亦秋瞑听着她在胸口一串一串地说话,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渗进来。她犹豫了一下,左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拍了拍舒泌雅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拍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舒泌雅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盯着亦秋瞑看了两秒,然后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不讨厌我。”她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亦秋瞑张了张嘴。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秋瞑。”
她转过头。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抱着几本书。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眼镜框是细金属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修剪得体的文竹。她的目光在亦秋瞑和挂在她身上的舒泌雅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停留在舒泌雅脸上。
“这是,你妹妹?”
“嗯。”亦秋瞑点头。
“你好。”夏晨曦朝舒泌雅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那摞书中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亦秋瞑,“上周的物理笔记。你之前说想借。”
亦秋瞑接过来。夏晨曦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工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谢了。”
“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你呢?”
“老样子。”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舒泌雅被晾在了一边。她搂着亦秋瞑的脖子,被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个人的语速和表情都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都接得严丝合缝。她插不进去。
“对了,”夏晨曦推了一下眼镜,“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我查了一下,确实有。”
亦秋瞑眼睛动了一下。“嗯。回头细说。”
“好。”
舒畅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走过来,目光在夏晨曦身上停了一下。李洁从副驾驶探出头,笑着说:“秋瞑的同学?要不要来家里坐坐?晚饭正好多做了。”
夏晨曦看了一眼亦秋瞑,像是确认她的意思。亦秋瞑还没回答,舒泌雅先开口了:“不行!她——”
舒庆阳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把她按了回去。
“谢谢阿姨。”夏晨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不热情,但也不生分。她好像无论面对什么场合都能找到那个最合适的落点。
上车的时候,舒泌雅被舒庆阳塞进了第三排。她扒着椅背从缝隙里看前面,亦秋瞑和夏晨曦并排坐在中间那排,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舒泌雅盯着那个书包,像是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烧出一个洞。
晚饭的餐桌上,夏晨曦坐在亦秋瞑旁边。舒泌雅本来要坐亦秋瞑另一边的,被舒庆阳提前占了位置。她气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被李洁按在对面,正对着夏晨曦。
整顿饭下来,夏晨曦和亦秋瞑聊了很多。聊考试,聊升学,聊一本两个人都看过的书,聊亦秋瞑之前在另一个城市的生活。夏晨曦不追问细节,只在亦秋瞑愿意说的时候接话。亦秋瞑今天说的话,比昨天一整天加起来都多。
舒泌雅插了三次话,都被夏晨曦不紧不慢地接过去,然后轻飘飘地转回和亦秋瞑的话题。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擅长说话这回事了。舒泌雅第一次遇到一个让她完全找不到缝隙钻进去的人。
吃完饭,亦秋瞑送夏晨曦出门。夜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若有若无。两个人站在铁门口,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瞑。”夏晨曦把书包背好,没有急着走。
“嗯?”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你总觉得这里不真实。”夏晨曦偏过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安静,“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你说的。”
亦秋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
夏晨曦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看你,着相(佛家说法,即在意形而忘了神,是不得道的表现。)了吧。”
亦秋瞑抬起头。
夏晨曦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路灯的白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你妈妈让你笑着生活,不是让你替她活着。你现在觉得不真实,是因为你还在用以前的尺子量现在。可你已经在新的地方了,秋瞑。尺子该换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亦秋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风把桂花香送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别墅二楼的窗户后面,舒泌雅的脸贴在玻璃上,正朝这边看。看见亦秋瞑发现她了,她猛地缩下去,窗帘晃了两晃。
亦秋瞑站在桂花的香气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陌生,像一只刚破壳的鸟在试探着张开翅膀。
她想起夏晨曦的话。尺子该换了。
她又想起舒泌雅今天扑过来时那个失控的、不讲道理的拥抱。
秋瞑。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暖融融的,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一直延伸到桂花树下。
她听见舒泌雅在楼上喊:“姐姐!你回来啦!我给你留了桂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