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 团定名后的头一周,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 “万事开头难”。
倒不是说社团运作有多难,难的是宿月副会长的精力旺盛程度,远超我这个佛系会长的承受上限。
许棠的好转是肉眼可见的。自从食堂那次 “公开亮相” 之后,她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刘海剪短了,校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每天主动跟同学打招呼,课间还会帮老师抱作业。上周班级选图书管理员,她居然主动举手参选,还选上了。
现在的许棠,站在人群里虽然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自动忽略的透明人了。偶尔有同学找她借书,她也能笑着跟人聊两句,整个人都像浸了阳光一样,软乎乎的发亮。
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跟宿月感慨:“你说咱们是不是还挺厉害的?这才多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宿月通常会一边擦她的小台灯,一边轻飘飘地回一句:“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带的队。”
我就会翻个白眼,心想 “功劳全是你的,锅全是我的,合着我就是个签字工具人是吧”。
当然,吐槽归吐槽,心里还是有点成就感的。
就好像…… 亲手把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拉回了水面一样。
这种感觉,比上课摸鱼、比躲在角落看漫画,要有意思多了。
不过开心归开心,现实问题还是摆在眼前。
按照学校规定,正式注册的社团至少要有五名成员。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个 —— 不对,严格来说是三个半,我这个会长纯凑数,主要干活的都是宿月和许棠。
还差至少一个半人,才能凑齐转正的门槛。
这天下午放学,我们三个窝在活动室里写作业。
淡蓝色的墙壁映着暖黄色的灯光,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像是在微微发光。
许棠坐在角落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宿月趴在桌子上翻一本旧杂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我转着笔,看着她们两个,清了清嗓子:“那个…… 咱们商量个事呗。”
宿月抬了抬眼皮:“说。”
“就是社团转正的事。” 我挠了挠头,“咱们现在就三个人,不对,算上我四个,还差一个。学校下个月就截止注册了,再不凑齐人,今年就转不了正了。转不了正,就没有活动经费,没有经费…… 我垫的钱就没法报销了。”
宿月 “噗嗤” 一声笑了:“合着你满脑子就想着报销是吧?”
“那不然呢?” 我理直气壮,“我都垫了快两百块了!油漆、窗帘、奶茶、烤肠,再下去我零花钱都要空了。”
“知道了知道了。” 她把杂志合上,坐直身子,“招新呗。明天我们做几张招新海报,贴到教学楼、食堂、超市门口,看看有没有人来。”
“招新?” 我挑眉,“就我们这小破社团,还招新?别到时候招来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奇奇怪怪才好啊。” 宿月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我们 Save 团本来就是解决奇怪烦恼的。普通人谁会来我们这啊。”
我嘴角抽了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照轻小说的套路,招新肯定会招来一堆牛鬼蛇神,到时候别说是转正了,社团别被学校取缔就不错了。
比如许棠是 “透明人”,再来个 “倒霉蛋”“预言家”“读心术” 什么的,我们干脆改名叫 “校园异能者协会” 算了。
吐槽归吐槽,招新还是得搞。
第二天午休,我们三个留在活动室做海报。
许棠负责画画,她画画还挺好看的,Q 版的小人圆滚滚的,特别可爱。我负责写字,本来宿月说她写,结果她写了两个字就被我吐槽 “字比小学生还丑”,然后她就把笔塞给我了。
“会长字写得好,会长来写。” 她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我握着笔,看着大白纸,深吸一口气。
写点什么好呢?
“Save 团招新”?太普通了。
“解决你的一切烦恼”?太像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了。
我想了想,大笔一挥,写下一行大字:
“你有难以言说的烦恼吗?你有不被理解的困扰吗?你有藏在心底的怪异吗?”
然后下面小字:“Save 团,专业解决校园各种疑难杂症,心理、生活、学习,包治百病,无效退款。”
许棠凑过来看,眨了眨眼:“会长,会不会太夸张了?还包治百病。”
“要的就是夸张。” 我得意地甩了甩笔,“不夸张谁注意啊?这叫流量密码。”
宿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还流量密码,你怎么不说上链接呢?”
“上链接不行,得加个联系方式。” 我一本正经,“回头把你手机号写上去,咨询热线。”
“为什么是我的?”
“你是副会长,你不接谁接?我是会长,负责坐镇指挥。”
“想得美。”
闹归闹,海报还是做完了。
一共做了五张,色彩鲜艳,画风可爱,配上我写的 “中二广告词”,回头率绝对有保障。
放学之后,我们三个分头行动,把海报贴到了教学楼门口、食堂旁边、超市入口、操场围栏,还有宿舍楼底下。
贴最后一张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我看着墙上的海报,拍了拍手:“搞定。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什么鱼儿,是社员。” 许棠纠正我。
“都一样都一样。”
宿月站在旁边,看着海报,没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说,真的会有人来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
“会的。” 她点点头,语气很肯定,“一定会的。”
她每次都这么肯定,而且每次都应验。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她是不是能预知未来。
还是说…… 这一切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之内?
我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大不了到时候不对,我这个会长一拍屁股走人,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呃…… 除了垫出去的两百块钱。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一大早,宿月就发消息:“速来活动室,有人找上门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不是吧?这么快?
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个三五天呢。
难道我写的海报真这么有吸引力?
我慌慌张张洗漱完,叼着面包就往学校跑。
冲到天楼,推开门,就看见屋子里多了个女生。
女生背对着我,穿着高一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背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练习册。她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另一只手的膝盖上,还贴着个创可贴,边缘都磨脏了。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带着点慌张和无措,看见我,赶紧鞠了个躬:“早、早上好!请问…… 你就是会长吗?”
我愣了一下:“啊,我是。你是…… 来报名的?”
“我、我不是来报名的。” 她摇摇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哭腔,“我是来求助的。请问…… 这里能帮人解除诅咒吗?”
我:“……”
哈?
解除诅咒?
大姐你走错片场了吧?
我们这是校园社团,不是茅山道士培训班,也不是魔法少女事务所啊!
我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宿月:“你看,我就说会招来奇奇怪怪的人吧。”
宿月没理我,走过去拉着女生坐下,递了瓶水:“先别急,慢慢说。什么诅咒?”
女生接过水,拧了半天没拧开,脸都憋红了。宿月帮她拧开,她小声说了句 “谢谢”,喝了一口,才开始讲她的事。
她叫林小满,高一二班的。
用她的话说,她从小就是个 “灾星”。
走路会平白无故摔跟头,膝盖上的伤就没断过;去食堂买饭,十次有八次会把餐盘掉地上,或者菜汤洒一身;考试永远忘带文具,要么就是笔写一半没水了;小组作业只要有她,必定出各种幺蛾子,要么文件坏了,要么材料忘带了。
小学的时候,她组织班级春游,结果本来好好的天气,半路突然下大雨,全班都淋成了落汤鸡。从那以后,“林小满是倒霉蛋” 的说法就传开了。
上了高中更严重。
上周运动会,她负责保管班级的报名表,结果转头就弄丢了,害班级错过了报名时间,被扣了精神文明分。
全班都在说她,“灾星”“麻烦精” 的外号传得满天飞。现在没人愿意跟她坐同桌,小组活动也没人愿意跟她一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小满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我已经很小心了,可是…… 可是不管我怎么注意,都会出错。我是不是…… 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她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吐槽 “都二十一世纪了,要相信科学,哪来的诅咒”,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又有点说不出口。
其实…… 仔细想想,这症状还真有点耳熟。
这不就是《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里的阿克娅吗?走哪哪出事,自带霉运光环。
不对,阿克娅是智障,这姑娘看起来是真的惨。
“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会不会就是…… 单纯的粗心?我有时候也会忘带东西。”
“不是的!” 林小满摇摇头,语气很激动,“真的不一样!就好像…… 有什么东西在跟我作对一样。我越小心,就越容易出事。”
宿月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盯着林小满看。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三年级春游之后?”
“嗯。” 林小满点点头,“之前虽然也有点马虎,但没这么严重。就是那次之后…… 就越来越倒霉了。”
“那次班长说你是倒霉蛋之后?”
“…… 嗯。” 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
宿月点点头,像是了然了什么。
“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哈?!” 我一下子站起来,“不是,这也接?许棠那是心理问题,这个…… 这纯纯是倒霉啊!我们怎么帮?帮她转运啊?我们又不是算命的。”
“你急什么。” 宿月白了我一眼,“你怎么就知道是单纯的倒霉?”
“不然呢?真有诅咒啊?”
“是不是诅咒,查查不就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小满,“明天开始,我们跟着你一天,看看你的‘霉运’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可以!当然可以!谢谢你们!谢谢会长!谢谢学姐!”
“别谢太早。” 我摆摆手,“我们可不一定能解决。”
“没关系!” 她笑得有点勉强,“就算解决不了,至少…… 至少有人愿意相信我,不是我故意的……”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错的,都觉得你是麻烦,就算你真的很努力了,也没人会信。
那种无力感,挺难受的。
林小满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没注意到门槛,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我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她。
结果她是站稳了,我被带得往前一冲,差点撞在门框上。
“对不起对不起!” 林小满赶紧道歉,脸都白了,“都怪我,我总是这样……”
“没事没事。” 我揉了揉胳膊,“没撞着。”
等林小满走了,我才转过头,对着宿月吐槽:“看见没?这霉运还带传染的!我就拉了她一把,自己差点遭殃。”
宿月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似笑非笑:“你不说都是粗心吗?”
“这…… 这就是巧合!” 我嘴硬,“她走路不看路,我没站稳,纯属巧合。”
“是吗?” 她拖长了语调,“那明天观测一天,看看有多少巧合。”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心里却有点打鼓。
不会吧……
总不能真有什么 “霉运体质” 吧?
都二十一世纪了,要讲科学。
对,讲科学。
肯定就是这姑娘太紧张,加上心理暗示,才越弄越糟。
跟许棠的透明病一样,都是心理问题。
嗯,一定是这样。
“对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她三年级的事是关键?”
宿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这种事,总得有个诱因。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好的标签,贴久了,就会长在身上。”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林小满,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很懂这种感觉。
懂那种 “被人贴上标签,然后慢慢活成标签样子” 的感觉。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宿月却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有的忙了。” 她伸懒腰的样子像只猫,“明天我们三个分头行动,早自习、课间、中午,各盯一段。我倒要看看,这位‘灾星’小姐的一天,到底有多倒霉。”
“行吧。” 我耸耸肩,“反正我这个会长,就是来当苦力的。”
“知道就好。” 她笑得一脸灿烂。
我叹了口气,拿起书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宿月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背影有点孤单。
风掀起她的头发,和窗帘缠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箱子里那个旧布娃娃,还有那张画着符的黄纸。
还有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说的那句 “我见过有人困在里面,最后真的消失了”。
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故事?
她创办 Save 团,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帮人解决烦恼吗?
还是说…… 她在找什么人?
我甩了甩头。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 大不了我垫的钱不要了!
男子汉大丈夫,还能被这点事难住?
我关上门,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林小满的案子,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后还会有更多奇奇怪怪的人,更多奇奇怪怪的烦恼,找上门来。
我们的 Save 团,才刚刚开始。
而宿月的秘密,也总会有揭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