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第一次见到秦洛汐,是在高中开学第一天报到。
那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新教室有一股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课桌椅还是旧的,桌面上留着上届学生刻的各种涂鸦。他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慢悠悠地擦桌子,顺便把窗台也抹了一遍。
教室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浅色头发,偏白,像是天生色素不足。皮肤很白,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目光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枫身上,又迅速移开。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枫当时以为是走错教室的。每年开学都有几个走错教室的倒霉蛋,不稀奇。
五分钟后,那个脑袋又出现在门口。这次换了方向探头,像是在确认教室里有没有什么“危险因素”。确认安全之后,他贴着墙根,用一种“请不要看我”的姿态,快速移动到离陆枫最远的角落位置,坐下,把书包挡在胸前,低头看手机。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枫想:这人好奇怪。
后来他发现,秦洛汐不是奇怪。秦洛汐是——社恐。
具体表现如下:
教室里超过十个人,他开始不自在。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会僵住,回答全是“嗯”“对”“好”,三个字以内结束对话。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小到只有同桌能听见。课间操站在队伍里,永远选最边上的位置,前后都要空出一个人。
但陆枫之所以能成为秦洛汐唯一的朋友,纯属意外。
那是开学第三周的体育课。陆枫打篮球摔了膝盖,去医务室处理完出来,在走廊拐角听到有人在哭。
准确地说,是有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洛汐。
陆枫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的。走廊拐角遇到同学哭,这种事装作没看见是基本礼仪。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绕路。
但走出去三步,还是停下来了。
因为他听到秦洛汐一边哭一边很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陆枫回头看了一眼。秦洛汐怀里抱着一张纸,纸已经被眼泪打湿了大半,皱巴巴的。他一边抽泣一边用指尖点着纸上的字,嘴唇翕动着,像在练习。
那张纸上写的是家长会通知。回执栏是空的。
陆枫靠在墙上,没急着走,也没追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过去。
纸巾落在秦洛汐脚边。他抬起头,看到是陆枫,整张脸瞬间涨红,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擦擦。”陆枫说。
秦洛汐接过纸巾,低着头擦脸。
“被欺负了?”
摇头。
“考砸了?”
摇头。
“那哭什么。”
秦洛汐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下周家长会。”秦洛汐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字被走廊里的回音带走,“我爸妈……在国外。来不了。”
陆枫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秦洛汐的家庭情况在班里不是什么秘密,父母长期在国外工作,他一个人住,是班里唯一一个独居的学生。
“就这事?”
秦洛汐没说话,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低着头,把那张被眼泪打湿的通知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陆枫蹲下来,和他平视。秦洛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家长会我陪你去。”陆枫说。
秦洛汐愣住了。
“啊?”
“我说,家长会我陪你去。”陆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反正我爸妈也来不了,他俩那会儿在外地出差。我俩刚好凑一对。你负责坐我旁边,我负责帮你应付老师。成交?”
秦洛汐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陆枫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但从那天起,秦洛汐跟在陆枫身后,就没离开过。
高中三年,陆枫习惯了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餐,因为秦洛汐不会自己买饭。他习惯了下课之后在教室门口等秦洛汐收拾书包,因为秦洛汐动作慢,而且如果陆枫先走了,秦洛汐会在教室里待到所有人都走光才敢出去。他习惯了点菜时点两份,因为秦洛汐从来不肯自己去点餐窗口。
他还习惯了秦洛汐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他和别人聊天,偶尔在他转头时递一瓶水过来。不说话,但一直在。
秦洛汐表达感谢的方式很固定:帮陆枫抄笔记。秦洛汐的字很好看,整齐得像印刷体。每次陆枫上课睡着,醒来就会发现笔记本上多了工整的板书。有时候还会在空白处画一只小猫,旁边写个“醒醒”。
陆枫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半天。秦洛汐红着耳朵把本子抢回去要撕掉,被陆枫抢回来,说要留着以后嘲笑他。
其实陆枫把那些画了猫的页面都折了角,没告诉秦洛汐。
高三那年冬天,陆枫发烧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回到学校,桌上放着一份整理好的笔记,每科都有,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分类。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药在书包左侧口袋。一天三次。”
陆枫翻了翻书包,果然有一板感冒药,还有一盒喉糖。他转头看向教室后排角落。秦洛汐正低头看书,耳朵尖有点红。
陆枫把喉糖拆开,扔了一颗进嘴里,然后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药收到了。但你买的是草莓味的,好甜。”
对面过了十秒才回。
“喉糖只有草莓味。”
“你骗人。我昨天去药店看了,有薄荷味的。”
“薄荷的卖完了。”
“卖完了你买草莓的?”
“草莓的也治嗓子。”
“但草莓的甜。”
“甜的不苦。”
陆枫看着屏幕笑了一声。他回过头,朝后排角落扬了扬手里的喉糖盒子。秦洛汐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毕业那天,拍完集体照,秦洛汐站在陆枫旁边,手里攥着毕业证书,看着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开口。
“陆枫。”
“嗯?”
“谢谢你。”
陆枫扭头看他。秦洛汐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谢什么。”
“就……三年。”
陆枫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秦洛汐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回头瞪他。
“走了,”陆枫把背包甩上肩膀,“暑假第一天,打游戏去。”
秦洛汐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暑假真的不回家?”
“不回了。我爸妈你知道,从来不管我咋样,只确保我活着,这次他们提前回老家了,房子留给我一个人。”
“那……我暑假能找你玩吗。”
陆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秦洛汐站在校门口,午后阳光打在他浅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被光晕笼罩着。眼睛低垂着,手指攥着毕业证书,指节发白。
“你不是天天找我玩吗。”陆枫说。
“不一样。现在毕业了。”
“毕业了怎么了。你还能跑哪儿去。”
秦洛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陆枫记忆中,秦洛汐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然后暑假开始了。
第一天,他们打了整整一天的游戏。
陆枫住在江边小区的房子里。两个人打游戏一般都是从早上打到傍晚。秦洛汐操作比他好,但不太会说话,打游戏时最多“左边”“小心”“别冲”,惜字如金。
打到晚上十二点,陆枫的电脑屏幕上跳出“胜利”。
“好盾,枫。”耳机里传来秦洛汐的声音,带着笑。
“嘿嘿,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而且你的法术也准得很啊。”
陆枫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月亮金黄。房间里的时钟指针已经并在一起了,直直地朝着上方。
“时间不早了,明天再打吧,怎么样。”陆枫打了个哈欠。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好。我去洗漱。”
“嗯。晚安。”
“晚安。”
秦洛汐下线了。
陆枫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犹豫一秒,决定还是先吃点东西再睡。起身,打开房门,穿过客厅向厨房走去。
刚打开房门,他就愣住了。
一直开着灯的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灯,漆黑一片,面积变小了很多。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客厅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机器,或者说用冰制成的机器。
银蓝色。中间是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个人。
白色披肩长发在水中散开。蓝白色的斗篷。浑身上下缠满绷带。背后插着三根透明管子。
陆枫认出了那个人。
秦洛汐。
他僵住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罐里的秦洛汐睁开右眼。蓝色的瞳孔,没有神采,麻木得像一潭死水。但看到陆枫的瞬间,那片死水里泛起了一丝微光。温柔,破碎,悲伤,绝望,还带着一丝开心。
秦洛汐抬起满是绷带的手,搭在玻璃罐壁上,嘴唇张了张。
陆枫听不清。只有压抑着呜咽的、带着电流声的呓语。什么也听不清,却仿佛能令人感受到无边的黑暗。
然后机器动了。
三根管子从秦洛汐背后抽离。红色从背后漫出来,染红了整个玻璃罐。秦洛汐的身体开始躁动,他闭上眼睛,抱头蜷缩,从脚部开始慢慢溶解,化为泡沫。
陆枫想冲过去。想喊。想动。
可他动不了。就像周围的空间都被一种透明物体堵死,他只能站在那里,像木偶一样,看着秦洛汐一点一点消失。
直到画面崩塌,视线充满黑色,还有越来越大的耳鸣声——
“!”
陆枫猛地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