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猛地弹坐起来。
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生疼，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血腥味，混着营养液的化学气息。他大口喘着气，等视线慢慢聚焦——
头顶是稀疏的树影，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身下是草地，旁边是一堆熄灭的篝火，灰烬还带着余温。一件黑色风衣外套盖在他身上，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缝补过的针脚。
不是他的公寓。不是医院。不是客厅。
陆枫愣了两秒。梦。那个梦。巨大的银蓝色培养机器，玻璃罐里漂浮的人影，破碎的蓝白斗篷，白色的披肩长发在水中散开，浑身上下缠满渗血的绷带，背后插着三根透明的管子。管子抽离的瞬间，红色从背后漫出来，染红了整个玻璃罐。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蓝金色的眼睛，嘴唇张了张，说了什么，被电流声吞没。然后从脚部开始慢慢溶解，化为泡沫。
陆枫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猫叫。
“喵～？”
声音从右手边传来。很短，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含糊。
陆枫转过头。
一只白猫蹲在他右手边，四爪并拢，尾巴圈住前爪，异色瞳半眯着看他。左眼金色，右眼蓝色，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嵌在雪里的宝石。尾巴上套着一个金色的金属环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符文，脖子系着蓝色蝴蝶结丝带。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干净得不像野猫。
白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细小的乳牙。
陆枫盯着他看了三秒。
“……秦洛汐？”
白猫的耳朵竖了起来。
“喵。”（嗯。）
“你……变成猫了。”
“喵。”（你才发现？）
陆枫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听得懂。他听得懂这只猫在说什么。他盯着白猫，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刚才……说话了？”
“喵。”（我说了。你听懂了。）
“我听得懂猫说话？”
“喵。”（看起来是这样。）
“你变成了猫？”
“喵。”（显而易见。）
“我听得懂变成猫的你说话？”
“喵。”（你能不能不要循环提问。）
陆枫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成年人的手。宽大的掌心，修长的手指，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硬朗，脸颊上有点胡茬，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不少，扎成马尾垂在肩头。
他掀起风衣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高至少比穿越前高了十公分，肩膀更宽，手臂上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穿着一件黑色带金色条纹的内搭，下身是暗金边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带有金色太阳纹的战靴。
他摸了**口。一条项链挂在那里，正菱形宝石嵌在暗金色的底座里，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红光晕。
这不是他的身体。或者说，不完全是。
“秦洛汐。”他开口，嗓音有点哑。
“喵。”（嗯。）
“我们穿越了。”
“喵。”（看起来是的。）
“你变成了猫。我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喵。”（还是你原来的脸。不过这次你看起来还挺帅的。）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喵。”（缓解气氛。）
陆枫揉了揉眉心，抬头环顾四周。树林。晨光。远处的山脊线。空气中飘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完全陌生的环境。他低头看了看白猫，白猫也看着他，异色瞳清亮而平静。
“你不慌吗。”
“喵。”（慌过了。你睡了很久。我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把周围转了一圈。这附近都挺安全。）
“我睡了多久？”
“喵。”（大概两三个小时。你一直在冒冷汗。我试过叫你，叫不醒。）
“你一只猫怎么叫我。”
“喵。”（用爪子拍你脸。拍了十几下。你没反应。）
陆枫下意识摸了摸脸。脸颊上确实有点轻微的刺痛，他刚才以为是做梦残留的幻觉。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扇我脸？”
“喵喵喵。（不然呢，我还能把爪子伸你嘴里？）”
“呃，也是……抱歉。”
“喵。”（没事。你醒了就行。）
白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腰高高拱起。阳光打在他雪白的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尾巴上的金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陆枫看着秦洛汐那熟练的动作，呆愣地吐槽。
“还真是只猫啊。”
“喵？”
“没事，就是觉得你伸懒腰的动作完全符合猫。”
“……喵。（……本能。）”
“说起来，我有一个问题。”
“？”
“我没看到你的QQ，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性别？”
“喵喵喵。（呃，走吧。我找到了一条小溪。先喝水。然后看看附近有没有路。）”
陆枫笑了，笑的很邪恶，答案显而易见了。
于是他也不再问了，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协调。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拎起靠在树边的长枪，背到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低头看了看那杆枪，银白色的枪身，枪尖泛着淡淡的光泽，枪杆处箍着一刻着符文的金环，与秦洛汐尾巴上的样式很像，但刻着的符文完全不一样。
“这枪哪来的？”
“喵。喵喵。”（你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旁边还有个背包。我翻了一下，里面有干粮、水囊、几瓶药剂、一卷地图。）
“你一只猫怎么翻背包。”
“喵。”（用爪子。不要小看猫。）
陆枫找到背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干粮、水囊、三瓶恢复药剂、两瓶解毒剂、一卷泛黄的地图、一小袋金币。东西不多，但都是实用的。
“你确定这是我们的东西？”
“喵。”（不确定。但背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什么？”
白猫用爪子从背包侧袋里扒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陆枫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名字：陆枫。秦洛汐。是他的笔迹。但纸张很旧，墨迹已经微微晕开。
“我写的？”
“喵。”（看起来是。但我不记得你写过这个。）
陆枫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更淡，几乎看不清。
“锁和钥匙，别弄丢了。”
陆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秦洛汐。”
“喵。”（嗯。）
“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白猫凑过来看了一眼，尾巴慢慢绷紧。
“喵。”（……不认识。但金环在响。）
陆枫低头看了看白猫尾巴上的金环。金环安安静静地圈在雪白的尾巴上，但仔细看，金环内侧有一圈极细的符文正微微发亮。
和梦里冰棺机器表面上刻着的符文一模一样。
“先走吧。”陆枫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先搞清楚我们在哪。你说的小溪往哪走？”
“喵。”（右边。）
白猫跳上他的肩膀，尾巴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后颈，尾尖搭在锁骨上，毛茸茸的，带着一点凉意。陆枫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白猫没有躲。
“你体温怎么这么低。”
“喵。”（不知道。你体温也变高了。）
“我？”
“喵。”（你以前没这么暖和。现在像个小火炉。）
“可能是因为光元素。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喵。”（光元素？）
“嗯。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团光……有种异世界法师的感觉。”
白猫的尾巴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
“喵。”（我也有。身体里多了冰和火的感觉。还有风，还有点别的。）
“你也会魔法？”
“喵。”（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用。就像……本来就会一样。但用出来的威力不大。）
“你试了？”
小猫点了点头。
一人一猫沉默了几秒。
“先找到路。”陆枫迈步往前走，“到了有人的地方再说。”
“喵。”（嗯。）
他们沿着小溪走。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碎石和游动的小鱼。陆枫蹲下来喝了几口水，秦洛汐低头舔了几口，然后嫌弃地甩了甩爪子。
“喵。”（水里有鱼味。）
“我不觉得唉。不是，你一只猫嫌弃鱼味？”
“喵。”（我是猫。但我也是秦洛汐。秦洛汐不喜欢喝有鱼味的水。）
“那你别喝。”
“喵。”（渴。）
“那就喝。”
“喵。”（在喝。别催。）
陆枫笑了一声，站起来继续走。溪流拐了一个弯，汇入了一条河。沿着河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本来就不算太缓速的河流在前方的断崖处变成瀑布往下砸。草地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着伸向远处。要是踩着悬崖往远看，隐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
灰白色的城墙。城墙上插着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张开血色羽翼的金狮子。
“城。”陆枫眯起眼。
白猫从他肩上跳下来，四爪落地，看着远处的城墙，异色瞳微微缩了缩。
“喵。”（狮阳城。）
“你认识？”
“喵。”（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你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喵。”（你也是。你刚才拎枪的动作比我认识的陆枫熟练多了。）
陆枫沉默了一拍。
“先往城走吧。争取尽快进城找人问问。”
“喵。”（嗯。但我这个形态怎么进城。）
陆枫低头看了看白猫。白猫蹲在地上，尾巴圈住前爪，异色瞳抬着头看他，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
“我抱着你。”
“喵。”（行。）
陆枫弯腰把白猫抱起来。秦洛汐窝进他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喵。”（我饿了，先找吃的。）
“你刚喝了水。”
“喵。”（水和饭是两回事。）
“那等等吧，我去抓鱼。”
“喵。（多抓点）”
所幸溪流不急，陆枫卷起裤子，凭着对这身体诡异的熟悉度，没一会就抓到不少鱼。都不算很大，担够他们填饱肚子。
于是陆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饕餮。
他因为身体与运动量，吃了能有三分之一的鱼。吃完了本以为得剩下一些鱼吃不完，然后就看到某只白猫正在啃最后的一条鱼。
“你的胃是什么构造。”
“喵～（猫的胃，秘密。）”
“……彳亍”
陆枫叹了口气，等到秦洛汐吃完，熄灭篝火，简单收拾收拾，便抱起白猫沿着小路往远处城墙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一人一猫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走了几步，陆枫忽然低头。
“秦洛汐。”
“喵。”（嗯。）
“那个梦。客厅里的那个。你也在里面。”
白猫的尾巴顿了一下。
“喵。”（我知道。）
“你知道？”
“喵。”（我梦到了。和你一样的梦。但视角不一样。）
“你梦到什么了。”
白猫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喵。（我梦到你在客厅里站着。看着玻璃罐。你想动。动不了。我喊你。你听不见。）”
陆枫的脚步停了一拍。
“你在罐子里喊我？”
“喵。”（嗯。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电流声。）
陆枫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猫。秦洛汐的异色瞳半阖着，耳朵往后压，尾巴圈着他的手腕，整只猫缩成小小一团。
“所以你也在那个梦里。”
“喵。”（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喵。”（你醒来之后一直在说自己梦到什么。我没找到机会。）
“你喵一声我就知道了。”
“喵。”（……当时没想好怎么说。）
陆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走吧。先向着那座城出发。”
“喵。”（……嗯。）
白猫把脑袋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尾巴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