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枫是被猫尾巴抽醒的。
“秦洛汐。”
“喵。(醒了。)”
“你能不能换一种叫醒方式。”
“喵。(不能。你上次说踩脸太疼。)”
“所以你就用尾巴抽?”
“喵。(尾巴比较软。而且能表达我的态度。)”
“什么态度。”
“喵。(你再不起床我就自己去找铺面,你等着在旅馆里发霉吧。)”
陆枫睁开眼睛,白猫正蹲在他头顶,尾巴悬在他脸上方五厘米的位置,异色瞳直勾勾地盯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白猫的毛照得透亮。
“行。起。”
他坐起来,把白猫从胸口挪开,穿好衣服,拎起长枪。下楼吃了早餐——面包和汤,秦洛汐那份是他用爪子指着前台女人要来的。吃完之后两人出了旅馆,站在主街的十字路口。
“从哪里开始。”
“喵。(商业街正中心。冒险者公会附近。)”
“那走吧。”
陆枫从街口开始,沿着商业街往北走。狮阳城的商业街是三年前他们初到时就逛过的地方,那时候只敢看不敢买,路过面包房闻闻味儿就走了。现在口袋里揣着金币,心态完全不一样。
第一家铺面在商业街中段,临街,两层。陆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橱窗玻璃裂了一条缝,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了。
“喵。(别看了。风水不好。)”
“你还会看风水?”
“喵。(不会。但我不喜欢这个门。太窄。你扛着枪进去会卡住。)”
“我侧着身进。”
“喵。(你侧着身也卡。你肩膀太宽。)”
“你又知道了。”
“喵。(我天天蹲在你肩膀上。你多宽我能不知道?)”
陆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那道窄门。确实窄。他侧身试了一下,长枪横着进了,肩膀挤了一下门框。
“确实卡。”
“喵。(我说了。)”
继续往前走。第二家贴着出租纸条的铺面在街尾拐角处,面积挺大,位置也还行,但门前就是一条下水道的盖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太妙的味道。秦洛汐的鼻子抽了两下,直接扭头就走。
“喵。(走吧。)”
“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喵。(不用看。我鼻子已经替我看完了。)”
“哦?有多糟?”
“喵。(比史莱姆黏液还糟。)”
“那确实糟。”
第三家铺面在一条支巷里。陆枫找了中介,中介是个油滑的胖子,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带着陆枫看了铺面,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唉,兄弟你这眼光很可以的,这铺面好哇,虽然不在主街,但安静啊,安静多好,做生意就是要安静,闹哄哄的怎么做生意对吧——”
“喵。”
秦洛汐蹲在陆枫肩上,异色瞳冷冷地看着中介。中介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继续。
“这铺面以前是个药铺,上下两层,后面还有个小院,您看这个位置,离冒险者公会多近啊,走路也就——”
“喵。”
“——也就一刻钟。一刻钟算什么,走两步就到了,您想啊,冒险者接完任务出来,走两步到您店里补给一下,多好——”
“喵。”
中介终于停下来了。他看了看陆枫肩上的白猫,白猫正用一双异色瞳盯着他,尾巴缓缓甩动,表情写满了:“你继续编,我听着”。
“那个,您这猫——”
“他是副店长。”
“副、副店长?”中介眨了眨眼,懵了。
“他对铺面不满意。”
中介张了张嘴,看了看白猫,又看了看陆枫,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那您再看看别的。”
出了支巷,陆枫又找了第二个中介。这次是个瘦高个,说话倒是利索,直接带他看了三个铺面。第一个太小,第二个太贵,第三个位置倒是不错,但房东听说租客“带猫”之后,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容我考虑考虑”。
秦洛汐蹲在陆枫肩上,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颈。
“喵。(他在想怎么拒绝。)”
“我知道。”
“喵。(他眼神在飘。右手在摸鼻子。说谎的前兆。)”
“你还会看人表情?”
“喵。(不会。但你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我都在看。看了三年。)”
“所以你这是经验总结?”
“喵。(嗯。)”
“那你总结出什么了。”
“喵。(大多数人类说谎的时候眼神会飘,还会摸鼻子。你以前说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喵。(你说‘不疼’的时候。)”
“……”
中介果然在三十秒后说:“不好意思,房东说暂时不租了。”
陆枫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喵。(你不生气?)”
“意料之中。不过还是要感慨一下这铺面确实很难找啊。走吧,找个地方歇会儿。”
陆枫摇摇头,他们已经走了一上午了。
最后陆枫在冒险者公会后面的小巷里停了下来。巷子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飘出酒香和烤肉的烟味。招牌挂在门上方,木板上刻着几个字:克鲁斯酒馆。
“饿了。进去看看?”
“喵。(可以。)”
陆枫推门进去。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角落里有个壁炉,火烧得正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瘸腿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拿着一块布擦杯子。他抬头看了陆枫一眼,又看了白猫一眼。
目光分别在陆枫的项链和白猫尾巴的金环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喝什么。”
“有什么推荐吗?酒类除外。”
“橙汁。猫呢?”
“它不喝。”
“我没问猫喝什么。我问猫吃什么。”
陆枫愣了一下:“它什么都吃。顺便来道招牌菜。”
老克鲁斯从后厨端出一盘土豆泥,一盘点缀了一点时令青菜的烤肉和一小碟碎肉,放在吧台上,然后把碎肉向着秦洛汐的方向推了推。秦洛汐犹豫了三秒,跳上吧台,低头吃了。
老克鲁斯看着秦洛汐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说:“你这猫,不是普通的猫。”
陆枫没有接话。三年来,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不用紧张。”老克鲁斯继续擦杯子,“我见过比猫更怪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我进过北境冻原。”
陆枫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还不错,比旅馆的强。
“北境冻原。那地方冷得能把火把冻灭。我在那边待了三个月,找到了一点矿脉的线索,但也丢了一条腿。”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值不值另说。但在那边,我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克鲁斯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秦洛汐,白猫正安静地吃着碎肉,异色瞳半阖着,像是没在听。
“三年前有个年轻人来到这里,金发,黑风衣,背长枪,抱白猫。成了冒险者之后接的委托没有失败过。后来听说一路升到A级,走南闯北去了。”老克鲁斯把擦好的杯子摆好,“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这酒馆什么人都来。”
“而且什么话都说。”老克鲁斯笑了一声,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如果你要找铺面。商业街正中心有一间。老房东死了,儿子急着脱手。便宜。但你别问为什么便宜。”
陆枫放下杯子。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那只猫,刚才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窗户,又看了门,最后看了我,眼神挺犀利的。”老克鲁斯拿起另一个杯子,“它在判断这里有没有危险。一只会判断危险的猫,配得上一个好铺面。”
“喵。”(他说得对。)
陆枫低头看了一眼白猫。秦洛汐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它把碟子里的碎肉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