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秦洛汐。”陆枫正站在秦洛汐身边，他在帮忙打下手，也就是切菜，“人形态。”
“汐哥是女的？”
“……男的。”
卡洛斯大张着嘴，盯着秦洛汐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他向陆枫小声问：“那以后我叫汐哥还是汐姐？”
“叫汐哥。他喜欢‘哥’。”陆枫头也不抬。
人形态的秦洛汐没说话，但尾巴动了一下，算是表态。
晚饭是满满一桌子卡洛斯没见过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糖醋鱼块，还有一碟蜂蜜脆饼。虽然大部分调料都是秦洛汐用这个世界的食材极致高仿的，但陆枫吃到嘴里的时候，差点第一次在卡洛斯面前哭出来。好在他憋住了，只是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
卡洛斯来到餐桌的时候，那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馋。
他站在桌边，眼睛在每一道菜上来回扫，喉结动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但他没动，先看了一眼陆枫，又看了一眼秦洛汐，等着他们先坐。
“坐吧。”陆枫拉开椅子。
卡洛斯这才坐下，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命令。秦洛汐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盛了小半碗，坐在陆枫旁边。
“吃吧，不用这么拘谨。”
卡洛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是什么汤？”
“蛋花汤。”陆枫说。
“鸡蛋……能做出这种味道？”
“能。你汐哥的手艺。”
卡洛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很慢，像是在品。然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陆枫问。
“没、没事。”卡洛斯的声音有点闷，“就是太好吃了。”
他低着头继续吃，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一碗饭很快见底，秦洛汐又给他盛了一碗。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卡洛斯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盯着碗里的饭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洛汐。
“汐哥。”
“嗯。”秦洛汐人形态，声音温柔，和他平时猫叫完全不同。
“你真的是男的？”
“是。”
“可是你……”
卡洛斯的目光在秦洛汐脸上转了一圈。白色披肩长发垂在肩头，蓝金异瞳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身材也凹凸有致的。头顶的白色猫耳微微转动，身后的猫尾巴从围裙下面伸出来，尾尖的金环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加上系着围裙、卷着袖子的居家模样，怎么看都是一个温柔的女性。
“长得像女的。”秦洛汐说，“但我是男的。”
卡洛斯眨眨眼，筷子悬在半空。
“可这身体……”
“这身体是女的。”秦洛汐夹了一块脆饼，语气很平，“我发现自己能变成人的时候，它就是女的。灵魂是男的，身体是女的。明白了吗？”一金一蓝的眼睛毫无波澜，但压迫感十足。
卡洛斯张了张嘴，消化了三秒，点了点头。他总觉得有问题，但最后决定不问了，不然感觉会触及到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
“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就是……有点绕。”
“绕就对了。”秦洛汐咬了一口脆饼，“我自己也绕了三年。”
陆枫在旁边默默扒饭，没插嘴。但他注意到秦洛汐说“绕了三年”的时候，猫耳朵几不可察地往后压了一下。
卡洛斯又消化了几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猫耳和尾巴……”
“身体自带的。变人形态的时候会保留。收不回去。”
“所以汐哥平时是猫，变人之后是长猫耳和尾巴的兽人？”
“对。”
卡洛斯又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一句：“那也挺好的。”
秦洛汐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
“嗯。”卡洛斯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比纯粹的人好看。”
秦洛汐没接话，低头继续吃脆饼。但陆枫注意到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晚饭吃到后半段，卡洛斯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可能是吃饱了，也可能是那碗蛋花汤暖了胃，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自己在炼金工坊的事。说师傅脾气不好，说他笨，说他配错药剂差点把工坊点了。讲着讲着他停下来，看了看秦洛汐。
“汐哥，你那个冰火交替控温，是跟谁学的？”
“梦里自学。”
“梦里自学？”
“嗯。做梦的时候看到的。醒来就会了。”
卡洛斯眨巴眨巴眼睛，嘴巴闭上又张开。最后问了句：“那、那我能学会吗？”
“能。但要练。你手太抖，先练稳。”
“我手不抖。”
“你刚才分装药剂的时候洒了半瓶。”
“……那，那是意外。”
“意外了三次。”
“呃……”
卡洛斯闭嘴了。陆枫在旁边笑了一声。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秦洛汐放下筷子，看着卡洛斯。
“明天摆货。后天开业。你站柜台。”
卡洛斯立刻坐直了。
“我站柜台？不用汐哥你——”
“我猫形态蹲柜台上。你负责说话。我负责盯着人看。”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看了看陆枫，又看了看秦洛汐。
“所以汐哥你……不想跟客人说话？”
“他是社恐。”陆枫把最后一块脆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秦洛汐碗里。
“社恐？”卡洛斯眨了眨眼，“汐哥会社恐？”
“喵。”（会。）
秦洛汐变回了猫形态，跳上桌子，把那半块脆饼叼走，蹲在桌角慢慢啃。卡洛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陆枫问。
“没什么。”卡洛斯收碗，“就是觉得汐哥挺有意思的。又能打，又会炼金，还会做饭，结果不想跟客人说话。”
“喵。”（有意见？）
“没意见。”卡洛斯看着秦洛汐直勾勾的眼神，微微发抖。他第一次理解为什么之前工坊里有对象的前辈跟他说说的别惹女生生气了：“挺好的。我也不太会说话。咱俩正好一起锻炼锻炼。”
于是现在轮到陆枫笑了。
秦洛汐没接话，只是收回眼神继续啃脆饼。
吃完饭，卡洛斯主动收碗洗碗。秦洛汐坐在椅子上没动，人形态维持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猫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垂在椅背后面的地板上。陆枫看了他一眼。
“累了？”
“嗯。”
“变回去吧。卡洛斯不会介意。”
秦洛汐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刚吃完。”
陆枫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帮卡洛斯收拾桌子，把剩菜装进碗里，用盖子盖好，放进水槽旁边的储物柜。卡洛斯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只碗都擦两遍，水槽周围的水渍也用抹布抹干净。
“枫哥。”他一边擦碗一边说，“汐哥是什么时候变成猫的？”
“三年前。”
“三年前？”
“嗯。跟我一起。”
“一起？你们三年前就在一起了？”
陆枫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叫‘在一起’。”
“就是……你们住一块，吃一块，他睡你枕头边，你给他买蜂蜜脆饼。”卡洛斯把碗放进柜子，回头看了一眼，“枫哥，你每次看汐哥的眼神，跟你平时看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卡洛斯擦干手，想了想，“就比如刚才吃饭，汐哥说‘绕了三年’的时候，你筷子停了一下。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陆枫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秦洛汐。人形态的秦洛汐坐在椅子上，异色瞳半阖着，猫耳朵微微转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观察得挺细。”
“不是我细。是你们太明显了。”卡洛斯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汐哥说了，他是男的。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搭档。”
“搭档会睡一个枕头边？”
“他猫形态怕冷。”
“那枫哥你呢。”卡洛斯把最后一个碗放好，“你一个人睡的时候不冷吗？”
陆枫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充满了压迫感。
“卡洛斯。”
“嗯？”
“去阁楼睡觉。”
“！好嘞！”卡洛斯麻利地爬上梯子，爬到一半又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枫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跟汐哥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平时笑得好看。”
说完立马缩回去了。脚步声在头顶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陆枫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完。秦洛汐还坐在椅子上，人形态，猫耳朵耷拉着，尾巴圈住椅腿。他抬头看了陆枫一眼。
“你刚才没回答他。”
“没必要。”
“嗯。”
“你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
秦洛汐的身体发出一阵柔和亮光，他变回猫形态了。白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软了一下，陆枫弯腰把他捞起来。白猫窝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金环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你下次别变人形态做饭了。太耗。”
“喵。（明天开业。卡洛斯在。不能让他觉得店里只有猫在干活。）”
“？”
“我也在干活好吧。而且你已经让他知道了。他今天亲眼看见你人形态。”
“喵。（所以以后可以不变了。）”
陆枫低头看着他。白猫的异色瞳半阖着，呼吸比平时重，体温偏低。人形态的消耗比他想象的大。
“上楼睡觉。”
“喵。（嗯。）”
陆枫抱着白猫上楼。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进去把秦洛汐放在床上，自己往出走。秦洛汐的猫耳朵动了动，耳朵尖朝着书房的方向。然后跳下床。
“喵。（你还不睡？）”
“我去书房看会儿账本。明天开业要用。”
“喵。（你数学不好。看账本也没用。）”
“那你陪我一起看。”
“喵。（……行。但你得给我条毯子。冷。）”
陆枫把白猫放进书房的椅子上，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秦洛汐团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尾巴尖，异色瞳盯着陆枫翻开账本。
书房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猫尾巴扫过椅面的轻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秦洛汐白色的毛上，金环泛着淡金色。
“秦洛汐。”
“喵。”（嗯。）
“刚才卡洛斯说，我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白猫的尾巴尖停了一下。
“喵。（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你觉得呢。”
“喵。（我觉得你数学不好。）”
“说正经的。”
白猫沉默了一小会儿。
“喵。（你是我搭档。看搭档的眼神当然不一样。）”
陆枫笑了一声，合上账本。他伸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秦洛汐微微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行。那就搭档。”
“喵。”（嗯。）
陆枫把账本收进抽屉，抱着白猫下楼关灯。前厅的向阳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招牌已经挂好了，风起之时四个字在夜色里安静地悬着。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门槛上，风吹过，影子轻轻晃。
陆枫把门锁好，上了二楼。躺回床上之后，白猫团在枕头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晚安。”
“喵。”（晚安。）
这一夜，陆枫没有做梦。秦洛汐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