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天，陆枫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旁边枕头上的白猫还在睡，团成一团，尾巴搭在枕边，金环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陆枫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楼，把前厅的灯点起来，检查了一遍货架。药剂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外。鉴定台的风息鉴物阵提前启动，符文安静地亮着。柜台上那盆向阳花浇过水，叶子支棱着。
门板上方挂着秦洛汐刻的招牌。秦洛汐昨天晚上做完饭拿人形刻的，风起之时。木板右下角有蜷缩的小猫，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到时让陆枫想到高中时秦洛汐替他抄的笔记，也是会在最后的地方画一个小猫。
陆枫推开前门。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商业街早市的烟火气。隔壁的裁缝铺还没开，对面的面包房已经亮了灯，甜腻的麦香飘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退回店里。
“秦洛汐！”
白猫还在睡。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秦洛汐！”
不久，楼梯上传来爪子踩过木板的轻响。白猫从二楼走下来，毛还有点乱，异色瞳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喵。（这才几点。）”他的声音软软的，又带了点刚睡醒的哑。
“开店了。”
“喵。（我还没吃东西。）”
“先开业。后吃。”
“喵。（你昨天也说先码货。然后蜂蜜脆饼就放凉了。）”
“今天不会了。先开业。正事要紧。”
白猫打了个哈欠，跳上柜台，蹲在向阳花旁边，用爪子把脸抹了两把，打量了一圈前厅，尾巴尖点了一下。
没过多久，卡洛斯也下楼了。他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水抹过，但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手还在抖。
“枫哥，我站这？”
“嗯。客人进来，你招呼。我和汐哥在后厅。”
“叫、叫你们？”
“叫我也行。叫你汐哥也行。”
卡洛斯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白猫。秦洛汐正眯着眼，尾巴圈住前爪，一副“不用叫我，我叫了你也听不懂”的表情。
“好。”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我可以。”
前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陆枫在后厅处理魔物素材，秦洛汐蹲在石台上调整地脉符文。卡洛斯站在柜台后面，腰板挺得笔直。他站了一个时辰，腿开始抖。又站了一个时辰，腿不抖了，因为麻了。
中午陆枫端了碗汤出来，当然，是秦洛汐做的。
“喝点。”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你腿在抖。”
“那是麻了。”
“麻了也得喝。”
卡洛斯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又站直了，但腿还在抖。
陆枫无奈地给他那了个凳子，好不容易才劝卡洛斯坐下休息了一会。
下午，第一个客人上门。
是个姑娘，年纪看着与卡洛斯差不多，圆脸肉肉的，看起来又可爱又好捏，栗色短发，浅金色的大眼睛里藏着点紧张。她穿着轻便的短斗篷，能看出来洗了很多遍，里面则是普通的墨绿色衬衫。她背着把弓，腰上别着一把匕首，下身是一件短裤，与丝袜一起勒出了一截富有肉感的大腿。看起来像是个新手冒险者。她推门进来，有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露出显眼的虎牙。
“那个……你们这儿收东西吗？”
“收！”卡洛斯立刻回答，声音有点大。
姑娘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啊，抱歉，刚开业一直没客人，你是第一个，有点激动有点激动。”卡洛斯挠挠头，一脸尴尬。
那姑娘没说什么，摆了摆手回了句没事，才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在城外的废弃矿洞捡的。不知道有没有用。我问了好几家店，他们都不收。”
卡洛斯拿起石头看了看。灰扑扑的，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矿脉上随手敲下来的边角料。颜色很暗，灰中带点青，乍一看就是块普通的石头。唯一有点特别的是，石头表面有几条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隐约透出一点暗蓝色的光泽，在光线好的环境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枫哥，你来看看。”
陆枫从后厅出来，拿起石头翻了两下。他也不太确定。这块石头外表太普通了，如果没有那些裂纹，跟路边随便捡的碎石子没什么区别。
“秦洛汐，你看看。”
白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石头旁边。他没有用鉴定阵，而是低头凑近石头，鼻尖几乎贴到石面，嗅了嗅。然后他伸出右前爪，爪尖轻轻点在石头的裂纹上。金环亮了一下，极淡的冰蓝色光从爪尖渗入裂纹。
白猫的异色瞳盯着石头看了三秒。然后他收回爪子，跳上柜台，用尾巴尖在鉴定阵上敲了两下。阵盘亮了，符文颜色从暗到亮，最后稳定在一种柔和的蓝绿色。一系列操作给那个年轻姑娘看的一愣一愣的。
“会鉴定魔法的猫？！”她没出声，但脑海里开始转圈圈了，眼神透露着一股，陆枫以前在手机上见过的那种清澈的……懵圈。
“喵。（有秘银。纯度不高，杂质多。但能提炼。）”
陆枫看了一眼阵盘，又看了一眼秦洛汐。
“秘银？”
“还有一个听得懂猫说话的人？！”姑娘刚转完上一个懵的圈，现在大脑又宕机了。
“喵。（嗯。矿皮太厚，表面看不出来。得打磨或者用鉴定阵。普通人看不出来。）”
“值多少？”
秦洛汐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爪子把石头翻了个面，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尾巴尖在柜台上点了三下。
“喵。（三枚银币。）”
陆枫愣了一下。三枚银币，比他预想的低不少。但他没有追问，直接报给了姑娘。
“三枚银币。”
“三枚？”姑娘的表情有点复杂。她问了五家店，没人肯收，现在有人肯收了，但只给三枚。她咬了咬嘴唇，“能……多一点吗？我跑了好远才捡到的。”
陆枫看了一眼秦洛汐。白猫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表示不能加。
“三枚，加不了。这块石头的秘银含量不高，提炼成本扣掉之后，利润很薄。我们收三枚，卖出去也就赚个辛苦钱。”
姑娘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吧。总比没人收强。”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三块石头。“这三块也帮我看看？”
秦洛汐依次看过。每一块他都先用爪子点裂纹，再用金环渗入魔力探测，最后才在鉴定阵上确认。
第一块，白猫的尾巴尖点了两下。“喵。（两枚。）”
第二块，尾巴尖晃了两下。“喵。（不值钱。含铁多，秘银几乎没有。不收。）”
第三块，白猫的尾巴尖停了一拍，然后用爪子把石头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一遍裂纹的走向。他跳上鉴定阵，用尾巴尖敲了三下阵盘，阵盘上的符文亮得比之前更久，颜色也更亮。白猫从阵盘上跳下来，尾巴尖在柜台上点了五下。
“喵。（五枚。这块品质比其他的好。秘银含量高一些，提炼出来能值十五枚左右。）”
陆枫把结果报给姑娘。“第一块两枚。第二块不收。第三块五枚。加上最开始那块，一共十枚银币。鉴于你是第一个来的，给你点福利，收你十五枚”
姑娘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十五枚银币，够她住两天旅馆，吃几顿饱饭。她点了点头。
“行。卖。”
陆枫从钱袋里数了十五枚银币递过去。姑娘把银币装好，朝陆枫和卡洛斯各鞠了一躬，又朝柜台上的白猫鞠了一躬。秦洛汐的尾巴尖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不过那姑娘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会儿。
“那个……我能问个事吗？”
“你说。”
“你们店里……还收学徒吗？”
陆枫和卡洛斯同时看了她一眼。卡洛斯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起了自己当初翻墙进来的样子。
“不收。”陆枫说。
姑娘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睛里透着一点点可惜。
“但你可以告诉我那块石头是在哪捡的吗？”陆枫把四块矿石收进柜台下面的筐里。
姑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城西废弃矿洞，入口被藤蔓盖住了。往矿洞最里面走，塌方的地方，石头颜色更青、敲起来更脆。那里还有更多更好的，但是很大。”
“你为什么会去那个矿洞？”陆枫问。
姑娘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上个月刚注册成为冒险者不到一年。公会的前台姐姐说我体能不错，但装备太差，建议我先去城郊练练手，接点E级左右的采集委托。我接了一个‘废弃矿洞资源勘察’的委托，报酬五枚银币。结果去了才发现，那个矿洞早就被人勘察过了。入口处的矿石全被敲光了，只剩些不值钱的碎石。我不甘心白跑一趟，就往深处走了走。走到塌方的地方，发现那些青灰色带着蓝色荧光裂纹的石头嵌在岩壁上，敲起来声音很脆。我带了几块回来，想问问有没有店收。”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五家店。第一家是个杂货铺，老板看了一眼就扔回来，说‘废石头，不收’。第二家是炼金工坊，学徒拿过去看了半天，说‘不认识，不收’。第三家是首饰铺，老板说‘颜色太暗，做不了饰品’。第四家是矿石商行，那个老板倒是仔细看了看，但他说‘矿皮太厚，看不出成分，收了也是砸手里’。第五家最气人，那个老板连看都没看，直接说‘新手拿废石头骗钱的，我见多了’。”姑娘越说越气，攥了攥拳头，“我又不是骗钱，我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连鉴定都不肯做。”
“他们没鉴定阵？”
“有。但那个矿石商行的老板说，用鉴定阵要花魔力，鉴定一块不知名的石头不划算。除非我付鉴定费，一枚银币一次。我说我没钱，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陆枫看了一眼秦洛汐。白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你的委托交了吗？”
“交了。公会给了我三枚银币，说是‘基础勘察报酬’。加上你们给的十五枚，一共十八枚。够我这周住旅馆吃饭了。”姑娘掰着手指算着，忽然抬起头，“对了，我明天还去。那个塌方的地方还有好多。我敲了几块小的带回来，大的搬不动。但你们要是收，我可以多敲几块带回来。”
“带回来可以。但别一个人钻太深。”陆枫把筐里的矿石整理了一下，“那个矿洞可能有塌方风险。你明天要去的话，到我们店这里。我们跟你一起去。”
姑娘的眼睛瞪大了。“你们也去？”
“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敲起来更脆’的石头。”
“好！那我早上等你们一起进那个矿洞！”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朝陆枫和卡洛斯各鞠了一躬，又朝柜台上的白猫鞠了一躬。秦洛汐的尾巴尖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谢谢你们！我明天还去捡！”
“等一下。”陆枫叫住她。
姑娘停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娅。”
陆枫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米娅再次点头，然后走出了店铺。
等米娅离开后，卡洛斯把账本翻开，记下了第一笔生意。
“枫哥，进账……负十五枚。”
“嗯。”
“我们收了四块矿石，花了十五枚银币。其中一块还不收。”
“嗯。”
“秘银提炼出来能赚多少？”
“秦洛汐说，那块五枚的能赚十枚左右。最开始那块三枚的，赚五枚左右。那块两枚的，赚三枚左右。加起来差不多十八枚的利润。”
“那还好。”卡洛斯合上账本，“这个姑娘运气真好。遇到我们。”
“矿石运气也好。”陆枫纠正，“遇到我们，它才值钱。”
卡洛斯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