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社恐?”老克鲁斯问。
“人形态社恐,猫形态还好一点。”
“行。你这店有前途。”他吃了三块排骨,两筷子红烧肉,一块脆饼,“以后我酒馆的菜单要不要换,你给点建议。”
“可以。但要收费。”
“收什么费。”
“蜂蜜脆饼。你酒馆隔壁那家糕点铺的。”
老克鲁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成交。”
秦洛汐没接话,但尾巴尖晃了两下。然后她的尾巴从陆枫椅背后面滑下来,在桌子底下绕了一圈,最后搭在陆枫的膝盖上。尾尖轻轻晃着,金环贴着陆枫的裤腿,微微发热。
老克鲁斯低头看了一眼桌底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枫。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卡洛斯从柜台那边探出头。他一直在前厅守着,本来想等客人走了再过来,但红烧肉的香味实在忍不住。秦洛汐朝他招了招手,卡洛斯小跑过来,在桌子旁边坐下,端着碗,看了一眼老克鲁斯。
“这位是?”
“克鲁斯酒馆的老板。”陆枫说。
“哦!我听说过。公会后面那家。老主顾都说你家的烤肉是全城最好的。”
“今天之后就不是了。”老克鲁斯夹了一块排骨,“你老板做得更好。”
秦洛汐的尾巴尖在陆枫膝盖上晃了两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汐哥,你脸红什么。”卡洛斯问。
“没有。热的。”秦洛汐低头扒饭。
陆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排骨。碗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块。都是挑过的,骨头少,肉厚。他抬头看了一眼秦洛汐。秦洛汐正低头吃饭,猫耳朵压得很低,尾巴尖在陆枫膝盖上画圈。
“行了。吃饱了。这顿饭比我酒馆里那桌招牌菜好。”老克鲁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拄着木杖站起来。木杖的底端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走到前厅,脚步不快,瘸腿的节奏一深一浅。走到柜台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送出来的陆枫。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陆枫的肩膀,落在后厅餐厅的门口。
秦洛汐正在收拾碗筷。人形态,白色披肩长发垂在肩头,猫耳朵微微转动,尾巴从围裙下面伸出来,尾尖的金环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她弯着腰,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盘子和碗摞得整整齐齐,筷子码在碗旁边,连方向都是一致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她侧脸上,蓝金异瞳半阖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水珠。她把最后一摞盘子端起来,转身往水槽方向走,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陆枫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看了两秒。然后老克鲁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这猫,好好养着。”老克鲁斯把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睛看着陆枫,“会做饭的猫不多。”
陆枫没接话。
“尾巴缠人的猫更少。”老克鲁斯把烟斗叼回嘴里,没点,只是叼着。他的目光从秦洛汐的背影收回来,落在陆枫脸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老克鲁斯推开门,门外傍晚的风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提高音量:“酒馆后天重新开张。你们来。我请客。烤肉。让这只猫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手艺。记得带上那小子。”
“可以。”餐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是秦洛汐的声音,温柔清亮,穿过前厅和后厅之间的走廊,刚好能听到。
老克鲁斯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后天见。”
他拄着木杖走了。门铃没响,门轴还是咯吱一声。
陆枫站在门口,看着老克鲁斯的背影消失在商业街拐角。傍晚的天空泛着橘红色,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门槛上,拉得很长。他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陆枫走到后厅餐厅门口,靠在门框上。
秦洛汐站在水槽前面洗碗。人形态,围裙还没解,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左手拿着盘子,右手用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慢,很认真。水槽里的水声哗哗的,盘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枫没说话。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秦洛汐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后厅石台符文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看够了没有。”秦洛汐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
秦洛汐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猫耳朵微微往后压,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你每次都说没有。”
“因为确实没有。”
秦洛汐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衣。衬衣被围裙挡住的胸口处有一点面粉印子,不大,但挺显眼。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卡洛斯回楼上了?”
“回了。刚才上去的。”
“嗯。”秦洛汐走到餐厅的椅子旁边,坐下来。人形态维持了一个多时辰,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猫尾巴从椅背后面垂下来,尾尖搭在地板上。
陆枫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餐厅,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已经擦干净了,老克鲁斯用过的烟斗磕过的痕迹还在桌面上,浅浅的一小片灰色。
“你今天做了两顿饭。”陆枫说。
“中午卡洛斯做的。”
“早饭和晚饭是你。”
“早饭是面包和汤。不算。”
“面包是你烤的。”
“面包是昨天烤的。”
“反正你做的。”
秦洛汐看了他一眼。猫耳朵转了转。“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辛苦了。”
“不辛苦。”秦洛汐把尾巴从椅背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做饭不辛苦。以前一个人做给自己吃才辛苦。做完了没人吃,吃完了没人夸,洗碗的时候只有水声。”
“现在呢。”
“现在有人抢着吃。有人夸。洗碗的时候水声一样,但外面有人在等。”
陆枫看着她。秦洛汐的蓝金异瞳在灯光下亮亮的,猫耳朵微微前倾,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尖轻轻晃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她侧脸上,围裙摘掉之后衬衣领口有一点皱,头发有几缕从耳后滑出来。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端着贤者的架子,也不像猫形态那么放飞。就是一个做了两顿饭、洗了碗、累了但不想上楼的人。
“秦洛汐。”
“嗯?”
“你是我搭档。”
“嗯。”
“老克鲁斯说让我好好养你。”
秦洛汐的猫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他说的是养猫。”
“我知道。”
“我是秦洛汐。不是猫。”
“我知道。”陆枫站起来,走到她椅子旁边,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秦洛汐人形态比猫形态重得多,但他抱得动。秦洛汐被捞起来的时候猫尾巴下意识地卷住他的手腕,卷到一半又松开了。
“你干什么。”
“上楼。睡觉。”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但我想抱。”
秦洛汐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的尾巴重新卷上陆枫的手腕,这次没有松开。人形态的她缩在陆枫怀里,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没有挣扎。
被抱起来的时候,她的耳朵贴在陆枫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不快不慢。跟高中那会儿一样。那时候陆枫打完篮球回来,趴在课桌上睡觉,她坐在旁边,也能听到这个心跳。隔着一层课桌和一件校服,那时候的声音更闷一点。现在是隔着衬衣和一层风衣,声音更清楚。但她分不清哪个更近。
陆枫的手托着她的背和膝弯,走得很稳。上楼梯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可能是怕颠到她。她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卷在陆枫手腕上,绕了两圈。金环贴着陆枫的皮肤,那点微热让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猫形态时候的本能。这是她主动卷上去的。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睡一个枕头边,不会给对方留排骨,不会在半夜下楼陪着坐在前厅不说话。普通朋友不会用尾巴缠手腕,不会在被抱起来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她知道他们的关系早就变的不同了,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因为这一切都太过自然。
从高中开始认识开始,他就一直跟在陆枫后面,陆枫也总是习惯性地对他带有额外的特殊关照。那时候他就觉得关系有些太好了,但他喜欢这个关系。因为他是他第一个如此打心底信任的人。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变味了。她说不出口,陆枫也没问过。但双方都清楚。
所以她只是把脸往陆枫的胸口埋了埋,尾巴卷得更紧了一点。金环贴着陆枫的皮肤,微热。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心跳,跟着楼梯的节奏一级一级往上走。
陆枫感受到怀里的暖意,步子放得很慢。不是因为她重。人形态的秦洛汐比猫形态重得多,但他抱得动。放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绕了两圈,卷得很紧。他认识变成猫的秦洛汐已经三年了,加上高中时期,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而且是形影不离的,彼此相依的六年,所以他知道这条尾巴什么时候是下意识的,什么时候是故意的。就像他们互相了解对方一样。
普通搭档不会这样,他知道。普通搭档不会在对方洗碗的时候靠在门框上看半天,不会把碗里的排骨偷偷夹过去,不会在半夜下楼陪着坐在前厅一句话不说。普通搭档不会用尾巴缠手腕,不会在被抱起来的时候不挣扎。这些事他们做了三年,但越来越变得不一样了。从开店那天开始,或者是从秦洛汐第一次在他面前变成人形态那天开始,又或者是更早之前。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变细。细到随时会断。
他知道那条线是什么,但他不打算跨过去。至少现在不——即便现在跨过去了,怀里的人也不会推开他。
因为秦洛汐还没准备好。他看得出来。每次尾巴缠上来的时候,秦洛汐的耳朵尖都会泛红。每次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秦洛汐都会把脸转开。这些小动作他全看在眼里。秦洛汐在试探,也在后退。试探是因为想靠近,后退是因为怕靠近之后回不去。他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也一样。
所以他只是抱着她上楼,走得很稳。经过阁楼时听到卡洛斯翻身的动静,放轻了脚步。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手在她背后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收回来。
“你变回去吧。人形态累。”
“嗯。”秦洛汐的身体漫开一层柔和的光,从脚开始慢慢变淡,最后缩回白猫的形态。白猫从衣服堆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跳上枕头,团成一团。
陆枫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自己躺下来。白猫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金环贴着皮肤,微热。
“汐。”
“喵?”
“后天去老克鲁斯酒馆,你打算穿什么。”
“喵。(人形态。围裙就不带了。)”
“不会累吗?”
“喵。(一顿饭的时间而已,没问题。)”
“嗯。”陆枫闭上眼睛。白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晃着,金环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变成平时那种微凉的金属触感。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