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汐从陆枫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老克鲁斯脚边，异色瞳眨了眨，尾巴圈住前爪。
他在看老克鲁斯的眼睛
老克鲁斯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打量，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多聊两句。但说到酒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闲事时，那双眼睛里的打量没了，换成了别的什么。很软。软得像一块被炉火烤热了的旧毛毯。他的目光落在后厅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看酒馆里那些吵闹的客人，又像是透过那些客人看到了更远的什么东西。
“喵。（你很喜欢那个酒馆。）”
老克鲁斯低头看了一眼白猫。他听不懂，但白猫的尾巴尖在轻轻晃，像是在说什么温和的话。
“你这猫想得挺多。”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它觉得有意思的话。”
“他说你很喜欢那个酒馆。”陆枫翻译。
老克鲁斯沉默了一拍。他把烟斗在膝盖上磕了磕，没磕出什么灰，只是习惯动作。“喜欢不喜欢另说。开了二十多年，它就是我的了。跟腿一样。断了也是我的。”
秦洛汐的尾巴尖晃了两下。白猫站起来，用脑袋蹭了一下老克鲁斯的裤腿，然后跳回陆枫膝盖上，团成一团趴下来。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老克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沾的白色猫毛。他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行了。酒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我走了。酒馆的炉子明天修好，后天重新开张。你们有空来坐坐。”
“唉，别着急走啊，不吃顿饭吗？今天洛汐做饭。，就当你当时铺面情报与那桶酒的报酬。”陆枫拦下老克鲁斯。
老克鲁斯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枫，又看了一眼蹲在陆枫膝盖上的白猫，白猫没看他，尾巴正圈在陆枫手腕上。
“你这猫……还会做饭？”
“他是副店长。”
“我知道。你说了四次了。”老克鲁斯把木杖靠在石台旁边，重新坐下来，开玩笑道“行。那我尝尝。不好吃我可不给钱。”
“本来就没打算收你钱。”
“那更得尝尝。白吃的不吃白不吃。”
秦洛汐从陆枫膝盖上跳下来，往后厅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克鲁斯。白猫的异色瞳眨了眨，尾巴尖晃了一下。
“喵。（去餐厅等着。）”
“他说让咱去餐厅等着。”
“行，走吧。”
老克鲁斯把烟斗收起来，站了起来。后厅的石台符文亮着微光，地脉的凉意从地面渗上来，比前厅凉快不少。他环顾了一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碎石，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记录表，最后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那扇门。然后被陆枫带到了餐厅。
餐厅只有三个椅子，陆枫一看，让老克鲁斯先坐，自己则从不远处拽了个凳子过来。
等到两人坐下，便开始了新的一轮聊天。
“你们后院有水井？”
“嗯。这个铺面的老水井，外表有些乱，不过水质很干净。”
“好。有井就行。做饭不用跑外面打水。”
秦洛汐进了后厅旁边的楼梯口。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灶台点火的声音，水槽放水的声音，刀切案板的声音。老克鲁斯听着那些声音，耳朵动了动。
“你家的猫在二楼做饭？”
“嗯。”
“用爪子？”
“……用魔法。”
老克鲁斯沉默了一拍。“行吧。我见过比这更怪的事。”
“更怪的事？”
“在北境冻原里，见过一只狐狸在冰面上写字。写的是旧北境文字。我没看懂。后来跟人说，没人信。”老克鲁斯摸了摸自己的瘸腿。
“你在北境里经历的趣事还真多啊。”
“那里就是趣事儿多。”
等楼上传来红烧肉与排骨的香味后，秦洛汐从二楼走下来，他已经变成了人形态。
白色披肩长发垂在肩头，蓝金异瞳，雪白的猫耳朵微微转动，身后一条戴着金环的白色猫尾巴。穿着浅蓝色衬衣，衣服可能有点小，挤出了两座圆润山峰。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苹果炖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几碗米饭。她将菜端到餐桌上，又叫来卡洛斯，然后得到了一个等他把客人招待完再去的回复。
老克鲁斯看着从楼梯口走出来的人，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从秦洛汐的脸移到猫耳朵，移到猫尾巴，移到围裙上沾的面粉。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实现移到了陆枫的脸上。老克鲁斯的目光在陆枫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枫的手腕。就是刚才秦洛汐猫形态时，尾巴缠过的那只手腕。
“你那只猫，”老克鲁斯把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猫形态的时候，尾巴缠你手腕。”
“嗯。”
“人形态的时候，尾巴还缠不缠。”
“……”
陆枫没有回答。但老克鲁斯已经看到了答案。秦洛汐人形态站在桌边，尾巴正搭在陆枫的椅背后面，尾尖离陆枫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虽然没有缠，但方向明确，随时可以搭上去。
老克鲁斯把烟斗叼回嘴里，没点，只是叼着。“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了为什么你这猫只在熟人面前变人。”老克鲁斯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木杖靠在旁边，“以前有个老猎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猫把尾巴缠在你手上，就是把自己交给你了。猫这东西，不轻易交人。”
秦洛汐什么也没说，只是十分隐蔽地点了点头。隐蔽到谁也没看见。
秦洛汐把盘子放在桌上，红烧肉和苹果炖排骨各占一边。排骨炖得酥烂，苹果的甜香渗进肉里，汤汁收得浓稠发亮。老克鲁斯低头看了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秦洛汐。
“你这猫……不对，你这人……也不对。”老克鲁斯摆了摆手，“反正她做饭比我会。”
“谢谢。”
“不客气。我说的是实话。”老克鲁斯又夹了一块排骨，“我那个酒馆的招牌菜就是烤肉。烤了二十多年。但你这个火候，我烤不出来。你怎么做的。”
秦洛汐在陆枫旁边坐下来，尾巴从椅背后面绕过来，搭在陆枫肩膀上。“苹果炖排骨。先用大火把排骨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加苹果块、调料和水，小火慢炖。最后收汁的时候用冰把锅底快速降温，让汤汁凝在肉上。”
老克鲁斯听完，沉默了两秒。“你一只猫，还研究这些？”
“不研究这些，这家伙早饿死在外面了。”
“喂。”陆枫抗议了一声。
秦洛汐没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猫耳朵微微往后压了一下，像是在品味。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老克鲁斯。
“你酒馆里的烤肉，我吃过。火候偏老，但味道很正。你用的什么肉？”
“城北猎户队每周送一次的岩猪肉。便宜，但有嚼劲。我烤之前用粗盐和黑胡椒腌一夜，第二天上架。火不能太急，急皮焦里生。慢慢转着烤，烤到外面焦脆，里面还带着点粉。”
秦洛汐点了点头。“腌的时候加一点蜂蜜。表皮会脆得更快，颜色也好看。”
老克鲁斯看了她一眼。“你试过？”
“试过。用岩猪肉做过几次。陆枫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喂，我没说——”
“你说了。上次吃完你说‘这个比老克鲁斯的烤肉强’。”
陆枫闭上嘴，眼睛看向了别处，然后埋头吃饭。
老克鲁斯没生气，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叼着烟斗看着这一人一猫——不对，是一人和一个长着猫耳朵的、穿着围裙的、刚才还在用尾巴尖搭着陆枫肩膀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俩，一个会做饭，一个会吃。一个话少，一个话多。一个社牛……”
“我没有社牛。”陆枫说。
“你跟我一个瘸腿老头第一次见面就问铺面，还不社牛。”
“那是正事。”
“正事你也可以让猫去问。”
“他社恐。”
老克鲁斯看了一眼秦洛汐。秦洛汐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枫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她又夹了一块给自己，低头啃了一口，猫耳朵转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