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排水渠从来不好用,雨稍微大一点,贫民区就会变成一片烂泥塘。
薇尔莉特踩着泥水跑,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每跑一步都带起泥点。她手里攥着一把小银刀,神父的遗物,刀鞘上刻着已经磨平的祷文。追她的骑士有六个人,铠甲在雨幕里哐当作响,像一串铁皮罐子被踢翻。
“那边!巷子里!”
她翻过一堵矮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阶上。不疼,吸血鬼的痛觉比人类迟钝得多,但皮肉被银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雨水灌进去,丝丝地灼。
后面骑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薇尔莉特靠在墙根,喘了两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神父以前说过的话。跑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藏,藏不了就装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找路,下一秒,一只手从巷子口伸出来,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但手指修长有力,像一把精巧的锁。
“找到了。”
薇尔莉特抬头。
雨幕里撑着一把白伞,伞下的人穿一身素白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百合花纹,雨水从伞面滑落,在她脚边溅开水花,却一滴都没沾到衣摆上。
那张脸在昏暗的巷子里白得近乎发光。
薇尔莉特认得这张脸。教廷的圣女,王都里谁不认得?教堂壁画上画过,节庆日站在阳台上赐福过,画像被贵族们高价买去挂在卧室里辟邪。但壁画上的圣女不会在雨夜的小巷口亲手抓住一只吸血鬼,也不会在抓住之后,弯下腰,笑眯眯地打量她。
“你……”薇尔莉特的嗓子被雨水呛得发哑,“是那个——”
“嘘。”
圣女竖起一根手指,贴在自己唇前。指尖有淡淡的没药香。
“骑士团的人在追你,对不对?我可是听到了哦。”圣女歪了歪头,目光从薇尔莉特的脸上移到她攥在手里的银刀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薇尔莉特不吭声。她本能地往后缩,但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别怕。”圣女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笑意,“我帮你。”
“帮我?”
“嗯。”圣女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把伞往巷口一横,正正好好挡住骑士们的视线。薇尔莉特听见她提高了声音,对巷外说,“这边没什么异常,去别处搜。”
骑士们自然认识她,铠甲哐当行了个礼,脚步声很快散了。
薇尔莉特背抵着墙,看着圣女重新转向她,伞沿上的雨珠落了一串。她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教廷的人追吸血鬼,圣女为什么要支走他们?
“你想干什么?”她问。
“先跟我来。”圣女朝她伸出手,“雨太大了,你在这里会着凉。”
“我是吸血鬼,不会着凉。”
“那你会想要被冲进排水渠骂?”圣女说,“王都的排水渠连着城外的河,河连着海,海里有鲨鱼。你想到海里去吗?”
薇尔莉特张了张嘴。她突然想要找个人问问遇到教廷圣女满嘴跑马车该怎么办?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圣女的手凉凉的,掌心干燥。圣女握紧了她,像牵一个小孩一样把她从巷子里拉出来,伞面自然地倾斜过来遮住她头顶。
“我叫塞拉菲娜。”圣女说,“你呢?”
“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塞拉菲娜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像在品一颗糖,“挺好的名字。咱们走吧。”
“去哪?”
“我家。”
薇尔莉特停住脚步。塞拉菲娜拽了一下没拽动,回头看她。
“为什么要帮我?”薇尔莉特问。
塞拉菲娜眨了眨眼。雨声哗哗地响,巷子外面偶尔有闪电劈开天幕,白光映在她脸上,薇尔莉特注意到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但薇尔莉特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笑容——神父带她去集市时,摊主拿糖逗流浪猫之前,就是这种笑。
“emmm...不太好表述呢,硬要说的话...因为你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塞拉菲娜说。
“我是吸血鬼。”
“嗯,那就是只小蝙蝠。”塞拉菲娜随口改口,“差不多。反正都是毛茸茸的,湿了之后可怜巴巴的。”
薇尔莉特想反驳自己身上没有毛,但塞拉菲娜已经转回头继续走了。她的手劲不重,但不知为什么薇尔莉特挣不开。雨伞稳稳地罩在头顶,没药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意,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裹在里面。
王都的街道在雨夜格外空旷,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偶尔闪过的巡夜灯火。薇尔莉特跟着塞拉菲娜穿过三条巷子、一座小广场,最后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后是一栋白色建筑,三层高,尖顶上立着一座风向标,雨幕里看不清形状。塞拉菲娜掏出一把银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薇尔莉特先进。
门在身后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玄关铺着地毯,墙上点着长明灯,暖黄的光跳在塞拉菲娜的白袍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她收了伞,随手靠在门边,然后蹲下来,视线和薇尔莉特齐平。
“好了,”她说,伸手拨开薇尔莉特额前湿透的银灰色头发,“现在没有别人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我没有家。”
“那你就是闯进别人家里面喽?”塞拉菲娜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银刀的手上,“那把刀上刻的是教区的祷文。咱可不至于认不出来这个。”
薇尔莉特把刀攥得更紧了些,雨水从刀柄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抚养她的神父死了,教堂也很快被教区收回,她连那个小房间都没能多待一个晚上。骑士团的人第三天就找上门来,说接到举报这里有非人的怪物。
“家人死了。”她最终说。
塞拉菲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从她额前收回去,慢慢站起来。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她说,语气平淡,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