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抬头看她,玄关的灯在那张脸上打了一层柔光,影影绰绰的。她看起来仍然像壁画上那个圣女,悲悯、圣洁、不可侵犯。但薇尔莉特没有漏掉她转身时还没能够压下去的嘴角。
“房间就在楼上,”塞拉菲娜提起裙摆走上楼梯,没回头,“跟上。还是说你想在玄关站一晚上?”
薇尔莉特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上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塞拉菲娜空着的那只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
塞拉菲娜在抑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太有趣了。这只小东西比她想得还有趣。明明怕得发抖还硬撑着不露怯,明明在人类中间活了那么多年,眼神却还是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干净,像块刚出土的原石,随便磨一磨就会露出令人惊叹的光泽。
她想起三天前感知到的那股气息。始祖遗脉的味道,浓烈又青涩,像还没熟透就被人摘下的葡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近乎莽撞的生命力。
她从看到那双深紫色眼睛的第一眼,就决定了一件事。
这东西,是她的。
至于教廷、骑士团,那些都是需要慢慢处理的小问题。她有得是耐心。
楼梯上铺着厚地毯,薇尔莉特的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塞拉菲娜走在前头,白袍的裙摆扫过台阶,像一片流动的云。她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
薇尔莉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床、衣柜、窗边小桌、壁炉。干净,素净,明显是客房布置,但比她跟神父住的那间石砌小屋暖和得多。她回头,想问一句为什么,塞拉菲娜已经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唇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先去洗个澡。”圣女说,“你身上那股雨腥味熏得我头疼。”
“我没有——”
“你闻不到自己。不代表别人闻不到。”塞拉菲娜抬手,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浴室在走廊尽头。换洗衣服在衣柜里,可能有点大,先凑合穿。”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薇尔莉特站在房间中央,听见走廊里传来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下来。
只有雨还在下,敲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的。
薇尔莉特慢慢松开一直攥在手里的银刀。刀柄上被她攥出了指印。她把刀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水雾,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露出窗外漆黑的、雨幕笼罩的花园。
花园尽头有一堵高墙。
墙头嵌着铁艺栅栏,在雨夜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薇尔莉特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柜里的衣服确实大,袖口盖住了手背,裙摆拖到脚踝。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把湿透的旧衣服叠好,然后把银刀别在腰后,推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塞拉菲娜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薇尔莉特想了想,没有去敲门,也没去找别的房间,就靠着走廊墙壁坐下来,膝盖蜷到胸口,把脸埋在臂弯里。地板是石头的,凉意透过裙布渗上来,和她本来的体温倒也差不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再坏也比不过被那群骑士团的给抓住,这么一想反而让她稍微放松了点。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也可能是两个。雨渐渐小了,窗外偶尔闪过巡夜人提灯的光,一晃就过去。薇尔莉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塞拉菲娜换了睡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她站在门口看了薇尔莉特两秒,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你就睡在走廊?”
薇尔莉特抬头看她,没说话。
“我给你房间了。”
“我也没说我要住。”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走过来,在薇尔莉特面前蹲下,睡袍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没药的气味比白天浓得多,大概是刚从被子里出来。薇尔莉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怕我?”
“没有。”
塞拉菲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力道不重,但指腹卡在下颌骨两侧,稳得像一副钳子。薇尔莉特僵住了,下巴上传来的凉意让她后脑勺一阵发麻。
塞拉菲娜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来。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进来。”她说,转身往房间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薇尔莉特在走廊地板上又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跟了进去。
客房跟她刚才看的时候一样,干净、素净、有床有窗。塞拉菲娜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里面那几件衣服,抽出一件睡袍,回头扔到床上。
“换这个。你身上那件湿气还没散干净。”
薇尔莉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确实还有点潮,贴在身上不舒服,但...当面换衣吗?
塞拉菲娜也不催,走到窗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来。她坐了,房间里就没有第二个能坐的地方。薇尔莉特只能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被扔过来的睡袍,布料细软,比她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贵。
“换。”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上另一条,睡袍下摆滑开,露出小腿。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薇尔莉特身上,不闪不避。
薇尔莉特站着没动。塞拉菲娜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动。
“怎么,要我帮你换?”
“不用。”
“那就动作快点。”塞拉菲娜偏过头,看向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等一道菜上桌,“还是说你喜欢穿着湿衣服站在别人房间里?吸血鬼都这么不讲究?”
薇尔莉特咬了一下后槽牙。转过身,背对着塞拉菲娜,飞快地解开旧衣的扣子。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背上,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像一根手指顺着脊柱往下划。
睡袍套上之后她转回来。塞拉菲娜的视线慢悠悠地移回她脸上,点了点头。
“凑合。”她说,然后从椅子扶手上拿起一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银色的,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薇尔莉特的瞳孔缩了——银器,碰到皮肤会——
“别动。”
塞拉菲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薇尔莉特僵在了原地。她看着塞拉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步走过来,手里那条银链跟着脚步一晃一晃。
“镀银的。”塞拉菲娜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贴着皮肤会热,但不会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