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黄的河水狠命拍着小铁皮船,哐当哐当,每一下都晃得人心里发毛,好像这船随时会被奔驰的大河撕碎。
老周黑瘦的脸上全是凝重,长满老茧的手死攥着舵柄,些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片水雾罩着的水域。
"就是前面那片了!瞅见没,水底下老大一片黑影!"老周扯着嗓子吼,声音差点被风撕碎。
他指着前方百来米的地方,浑浊的水面下隐约有片颜色深得发沉的阴影,像河底趴着一座沉睡的凶兽,透着令人心悸压抑。
"那就是你们找的地方!邪门得很!从前不知道多少船在这附近消失,鱼都绕着走,你们真要去?!"
劝阻的话从老周嘴里一股脑说出来,带着敬畏和些许恐惧。
李彦和刘梦玉并肩立在船头,潜水衣绷得紧紧的,冰冷的河水不断打起浪花溅上脸。
李彦眯着眼想穿过浑黄的河水看清所谓的“入口”,上回冒险靠近,除了那片让人心里发怵的巨大阴影和湍急得反常的水流,啥也没瞅见。
刘梦玉倒是冷静得很,手里捏了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波形图乱跳,显示着下面磁场异常的读数。
"磁场读数紊乱,湍流模式不符合正常河床结构,"她的声音清冷稳定,压过风水声,"老周说得对,这片水域的'规则'被扭曲了。"
她身边的保镖陈武,跟个铁塔似的站在那里,警惕地扫着四周。
"上回啥也没发现,难道要挖开河床?"张涛死死扒着船舷,脸有点白,眼睛里已经没有刚开始的兴奋,全是焦虑。
王铁柱"呸"地吐了口唾沫,粗声粗气:"怕个球!龙王爷也得讲理!"
就在这时,老周猛地一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慌得不成样子:"日…日月同天!邪门了!邪门了啊!"他指着西边天空,手指头直抖。
众人悚然抬头。
西边天际,一轮巨大的血红色夕阳正沉沉压向水天线,把整条河染成凄厉的橘红。
而就在那轮红日上头,东方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弯清冷苍白的下弦月,竟然也清清楚楚地挂着!日月同辉,本是个稀罕天象,可在这片邪门的水域上空出现,透着股说不清的诡异。
"看水里!"刘梦玉的声音里头头一回带了点急促和焦躁。
众人惊骇的目光里,水下巨大阴影的正上方,那片被夕阳和月光同时照亮的水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漩涡!
起初就脸盆大,可它转得很快,眨眼间就扩成一个直径七八米的巨大黑洞。浑黄的河水被狂暴地吸进去,发出巨兽咆哮似的"隆隆"声,吸力大得百米开外的小铁皮船都猛地被往那边拽!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是它!"
李彦心脏狂跳,气血上涌,些许恐惧和一丝将来的希望同时笼罩在他身上。
父亲笔记里语焉不详的记载,叔叔李磬暗示性的低语,这会儿全指向了这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猛地看向刘梦玉,在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没时间了!漩涡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下水!"刘梦玉当机立断,语速飞快,抓过专业潜水呼吸器扣在脸上。
"妈的,拼了!"王铁柱吼了一嗓子,抓起个氧气瓶。
"等等我!"张涛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装备。
李彦深吸一口气,大量湿润的空气吸进肚子里让他身体舒缓很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上那诡异的日月同辉和那个仿佛直通幽冥的巨大漩涡,把呼吸器塞进嘴里,冲着刘梦玉点了点头。
噗通!噗通!噗通!
几道身影没有多少犹豫,一头扎进那冻得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河水里。
冷,好冷。
入水瞬间,李彦就剩下这一种感受。
河水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透潜水衣往骨头里钻。
巨大的轰鸣声占满了整个听觉,那是漩涡吞水时发出的声音。
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他,跟着漩涡往下拖。
眼前一片混沌的黄,河水混着泥沙击打在身上,不用看,李彦都知道现在身上肯定青一块紫一块。
偶尔从眼前飘过去几根水草几串碎泡。
他像被扔进一台巨大的高速滚筒,方向感全无,只能凭本能死咬住呼吸器,扛住那要命的眩晕感和几乎要把身体挤爆的水压。
混乱中,一条手臂猛地被他抓住。
是刘梦玉!
这么狂暴的水流里,她的动作又稳又准,把他往一个方向狠拽。
李彦顺着那股力拼命蹬水,同时看见旁边的陈武也薅住了被冲得晕头转向、眼看要被卷走的张涛和王铁柱。
"跟紧!"刘梦玉的声音透过防水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冷静得不像话。
五个人在狂暴的漩涡里挣着,被那股大自然的力量裹着,朝那漆黑的漩涡中心飞速下沉。
光线迅速暗下去,压力剧增,耳膜突然刺痛。
就在李彦觉得意识快被这无尽的旋转和压力碾碎时身体猛地一轻!
那恐怖的吸力突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就像在小区里的太空漫步机上刚下来一样。
噗通!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李彦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扯掉呼吸器,贪婪地吸气。
他撑着身子抹了把脸,环顾四周,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水呢?
头顶上是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穹顶,就像个巨大的倒扣着的蛋壳。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个直径十来米的圆洞,洞口边缘流淌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浑浊的河水被这层水膜牢牢挡在外面,一丝都渗不进来。
这是一个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柔和的白光从墙壁和穹顶上散发出来,地面是未知的合金打造出来的,光洁无缝,好像本来就是一体成型灌注。
目光所及全是高度精密的仪器,闪着复杂数据和波线的巨大操作台,悬浮在空中的三维立体投影正展示着旋转的DNA双螺旋,无数粗细不一的线像植物根须,连着中央几个巨大的、灌满液体的透明的圆柱容器。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容器里泡着的东西!
其中一个容器里泡...生物?
上半身是人类女性,皮肤苍白,双目紧闭,而自腰以下,却接着一条覆盖青黑鳞片的巨大蛇尾!
那蛇尾在液体里微微卷曲,鳞片在液体的折射下闪着诡异的光。
另一个容器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布满缝合痕迹的粗壮蛇尾,泡在深紫色液体里,微微跳动。
空气里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爬行动物巢穴的腥甜。
整个空间干净又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
"这...这他妈是什么地方?"王铁柱瘫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看着容器里那人身蛇尾的怪物,声音抖得不成调,"有妖怪!?"
张涛倒被那些精密的仪器吸引住了,忘了怕,挣扎着爬起来凑近操作台,看着上面滚动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公式和结构图,厚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技术...领先外面至少百..."
刘梦玉站起来,她不看那些容器里的恐怖造物,眼睛像最精准的扫描仪,飞快扫过这巨大空间的每个角落,最后死死钉在侧前方一个正在缓缓开启的几乎跟墙壁融为一体的合金门上。
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方。
李彦的心脏“砰砰”狂跳。
巨大的震惊过去之后,压不住的惊悚感猛地窜上来。
爸妈笔记里的记载,叔叔李磬曾经的话,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疯狂的源头!
他顺着刘梦玉的目光看过去。
合金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闲庭信步似的走了出来。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笑。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走在实验室,而是走在哪个学术报告厅的走廊上。
正是李彦的叔叔,李磬!
"小彦"李磬的声音响起,温润平和,跟长辈问候似的,在这冰冷诡异的空间里却刺耳得不行,"还有刘小姐,欢迎来到'归墟'。你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了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几人,在刘梦玉脸上顿了顿,镜片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像收藏家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李彦浑身气血上涌,他猛地踏前一步,嘶声道:"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妈在哪?这鬼地方..."
李磬笑着抬手,打断他的质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彦,扫过惊魂未定的王铁柱和张涛,最后落在刘梦玉那张冷若冰霜、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只见他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残忍。
"别急,小彦。既然你们历尽艰险来到这里,作为主人,我总该解答你们的疑惑。"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踱步到那个泡着人身蛇尾怪物的巨大圆柱形容器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叩叩"声,里面的液体和那扭曲的生物随之微微荡漾。
"你父母,阿铮和云娟,"李磬的声音依旧平和,就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还有刘小姐的母亲,刘凝女士...他们,都死了。"
"是我杀的。"他轻描淡写地补上,那抹温和的笑丝毫未变。
"什么?!"
李彦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陈武一把扶住。
刘梦玉的身体也猛地绷紧,按在腰后的手瞬间握紧,指节发白,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头一回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死死锁住李磬。
李磬无视了那几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优雅地转身,指向容器里那条巨大、孤零零的蛇尾标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像在介绍一件伟大的艺术品:"看到了吗?这才是完美的形态!上古神圣的遗留!人身蛇尾,伏羲与女娲!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是更高维度的生命!是我们的祖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热的偏执,镜片后的双眼闪着令人心悸的光:"我根本不是李磬!我是伏羲!伏羲的意志正在我体内苏醒!"
他猛地指向刘梦玉,声音激动得发颤,"而你!刘梦玉,你完美继承了刘凝的基因!你的身体是这世间最纯净、最接近神圣的容器!只要稍加改造,接引那伟大的意志,女娲,就能在你身上重现于世!人族圣母将重新行走在大地之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贪婪地舔舐着刘梦玉,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旷世奇作。
"疯子!你这个疯子!"张涛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王铁柱怒吼一声:"我**祖宗!"这耿直的汉子被巨大的愤怒冲昏了头,猛地从湿漉漉的背包里抽出一把砍水草的厚重大刀,双目赤红,像头暴怒的雄狮,朝着几步外的李磬狂扑过去!
"铁柱别去!"李彦惊骇大喊,他知道这地方绝对有完善的防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李磬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对着面前的空气淡淡说了一句:"真空清洗。"
滴——!
一道短促而又尖锐的电子音骤然响起,响彻整个死寂的空间!
王铁柱刚冲出两步,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止他,李彦、刘梦玉、张涛、陈武,所有人都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瞬间扼住了脖子!
不是窒息那么简单。
是抽离!是掠夺!
空气,赖以生存的空气,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从四面八方、从口鼻、甚至从每一个毛孔里,被强行抽走!
李彦的胸部像被两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捏住揉搓,然后猛地掏空!
剧烈的灼痛从胸腔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变暗,蒙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他徒劳地张大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脏快速的如同擂鼓般的闷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转动眼珠,看向刘梦玉的方向。
她正被陈武奋力护在身后,但保镖强健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脸色迅速由红变紫。
刘梦玉那双冷静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而李磬,这个自称伏羲的疯子,依旧站在真空的中心,白色的实验服纹丝不动。
他没有任何防护装备,却丝毫不受这恐怖真空的影响。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看着他们在绝对的真空中痛苦挣扎,逐渐走向死亡。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神祇般的漠然,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神圣仪式"的期待。
李彦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被那恐怖的真空急剧地抽离、压缩、熄灭。
视野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最后捕捉到的,是李磬微微开合的嘴唇,无声吐出的几个字。
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女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