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元柳斎重国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不是他藏在密室里的那套备用羽织,也不是他每晚睡前要喝一杯温茶的老年习惯——虽然后者已经被我当成黑料记录在小本子上,准备等他下次训我的时候作为反击素材。
这个秘密是:
他午睡的时候,会打呼噜。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鼾声,而是像远处闷雷一样,低沉、规律、带着某种千年死神特有的威严感。连打呼噜都仿佛在宣告「老夫正在休息,虚圈的小鬼们给我安分点」。
此刻,这位尸魂界最强死神正躺在庭院廊下的躺椅上,白色羽织盖在身上,那柄象征总队长权力的拐杖就靠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的枫树洒下来,在他花白的长寿眉上跳跃。
而我——山本燈,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元柳斎家第二代传人(虽然这个名号我一点都不想要)——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打从现世走私来的粉红色缎带,陷入了沉思。
「火鼠。」
我压低声音,从袖口放出一只红色的小老鼠。它是我斩魄刀始解后的形态之一,毛茸茸的,尾巴尖冒着一小撮火苗,像根会动的火柴。
「去,帮我把爷爷的胡子分成十二股。」
火鼠「吱吱」两声,顺着我的手臂爬下去,钻进山本的胡须里。它的火苗温度控制得刚刚好,既能分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白色胡须,又不会烧到皮肤。不一会儿,山本那把标志性的长胡子就被编成了十二条整齐的辫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系蝴蝶结。
一个、两个、三个……
等到第十二个蝴蝶结完工的时候,我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午后的阳光里,尸魂界最强的死神,山本元柳斎重国,正躺在躺椅上,下巴上挂着十二个粉红色的蝴蝶结,随着他的呼噜声微微颤动。
完美。
这是艺术。这是我对尸魂界千年僵化审美的挑战。这是——
「……山本燈。」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声音不是从躺椅上传来的,而是从背后。低沉、平静、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跟你礼貌地打招呼。
我僵硬地转过身。
山本元柳斎重国站在我身后,白色羽织一尘不染,双手拄着那根总队长拐杖。他的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低头看着我。
等等,如果爷爷在我身后,那躺椅上的是——
我猛地回头。躺椅上的「山本元柳斎」化作一缕灵子消散了。
影分身?不,是灵压残像!他什么时候醒的?!火鼠明明报告说他还在深度睡眠阶段啊!
「老、爷爷……」我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醒啦?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适合散步,适合喝茶,适合……」
「适合给老夫的胡子做装饰?」
山本的目光越过我,投向躺椅方向——那里还残留着几个没消散的灵子光点,以及……他那根被编了辫子的胡子。火鼠显然在山本醒来的瞬间就逃回了我的袖口,现在正瑟瑟发抖地咬着我的内衬。
我咽了口唾沫。
按照尸魂界传说,上一个敢在山本元柳斎面前拔刀的人,现在还在真央灵术院的教科书里当反面教材。上一个敢碰他胡子的人……等等,好像根本没人敢碰过他的胡子。
我是历史第一人。
该骄傲吗?不,该逃跑。
我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斩魄刀,心里盘算着:始解「火鼠」制造混乱,趁乱用瞬步逃到二番队地盘,碎蜂队长虽然可怕但至少不会用流刃若火追我……
「你想跑。」
山本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没有!」
「你的左脚向后退了半步,膝盖弯曲十五度,右手小指在召唤斩魄刀前会习惯性抽动——」山本叹了口气,「燈,这些习惯,是老夫教你的。」
我僵在原地。
是啊。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全是眼前这个老头从小手把手教的。他会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那个……爷爷,我可以解释。」
「说。」
「这是……行为艺术!」我举起双手,「旨在打破总队长的刻板印象,拉近管理层与基层死神的心灵距离!您想啊,如果总队长都能顶着粉红色蝴蝶结去开会,那护廷十三队的大家一定会觉得『啊,总队长也是有人情味的』,士气绝对会——」
「会暴跌。」
「……会暴涨!」
山本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被流刃若火烧成灰,被拐杖敲进地底,被罚抄队规抄到手指断裂……
然后,山本元柳斎重国,这位统治尸魂界超过千年的总队长,做了一件让我大脑宕机的事。
他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我要清理门户」的叹息,而是某种……某种我已经听了十二年的、带着浓重疲惫和认命的叹息。
「……去叫长次郎来。」
「……诶?」
「让他帮老夫解开。」山本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自己编的结,你自己解不开,老夫也解不开。那死结里面还掺了你的灵压,硬扯会烧到老夫的下巴。」
我眨了眨眼。
「……爷爷你不生气?」
「老夫很生气。」
「那为什么不罚我?」
山本侧过半张脸。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道伤疤映得像一道金色的沟壑。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远处的队舍,沉默了两秒,说:
「因为上次罚你禁闭,你把老夫的密室改成了鬼道练习场,墙壁上的古文书全被你炸成了烟花。」
「……那是意外。」
「上上次罚你抄队规,你用火鼠在宣纸上烧出了老夫的肖像画,还贴在了真央灵术院的公告栏上。」
「……那是艺术。」
「上上上次,你说要帮老夫保养斩魄刀,结果把流刃若火的刀鞘涂成了彩虹色——」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举起双手投降,「我去叫雀部副队长!马上!」
我转身就跑,木屐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欢快的哒哒声。跑到转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本还站在庭院里,背着手,仰头看着天。晚风吹过他下巴上那十二只粉红色蝴蝶结——等等,他还没解开吗?——蝴蝶结们像一群喝醉的蝴蝶,在千年最强的死神脸上翩翩起舞。
他好像……在笑?
不,不可能。总队长不会笑。这是尸魂界的基本常识,写在《死神守则》第一条旁边的注释里。
但我分明看到,他抬手碰了碰其中一个蝴蝶结。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爷爷这个表情,要是被其他队长看到,尸魂界的秩序会崩溃吧。
我捂住嘴,把尖叫吞回肚子里,一路狂奔去找雀部长次郎。
十分钟后,一番队队舍的庭院变成了修罗场。
不,不是战斗的修罗场,是社交修罗场。
雀部长次郎副队长跪坐在山本面前,手里捏着我那十二个粉红色蝴蝶结,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看到了「流刃若火被折断」和「总队长在跳踢踏舞」——简单来说,就是三观震碎后的空白。
「……长次郎?」山本闭着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在!」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失礼了!」
长次郎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辫子。他的手指很稳——毕竟是一番队副队长,处理过无数危机——但在面对总队长的胡子时,还是抖得像在拆炸弹。
我站在廊下,假装乖巧地跪坐着,实际上火鼠们已经从我的袖口溜出来,在走廊的阴影里排成一排,津津有味地观看这场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燈小姐,」长次郎一边解辫子一边开口,语气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说」的无奈,「下次能不能换个颜色?」
「诶?粉红色不好看吗?」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长次郎的额头渗出一滴汗,「是总队长等下要去参加队长会议。如果京乐队长问起来……」
「就说是新的战术伪装。」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让敌人误以为总队长心情很好,从而降低警惕性。」
「……」长次郎沉默了。
山本也沉默了。
然后山本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宠溺?
「长次郎,」山本突然说,「明天开始,把队舍里所有的缎带、绳索、以及任何可以用来编织的东西,都收进老夫的密室。」
「是!」
「另外,」山本顿了顿,「密室的钥匙,换一把新的。」
我瞪大眼睛:「爷爷!你防我?!」
「老夫在保护尸魂界的治安。」
「……」
长次郎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辫子。他把那十二个粉红色蝴蝶结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我注意到这个细节——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副队长,你该不会是要留着当纪念品吧?
山本站起身,白色羽织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已经恢复了那副「谁敢看我一眼我就烧死谁」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顶着蝴蝶结叹气的老头只是我的幻觉。
「燈。」
「在!」
「明天真央灵术院的实战课,你去不去?」
我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这个话题终于来了。
我的斩魄刀「火鼠」,在尸魂界是个笑话。
不是那种「哈哈好有趣」的笑话,是「元柳斎家的继承人居然觉醒这种废物斩魄刀」的、带着怜悯和窃窃私语的笑话。
始解之后,火鼠会分裂成几百只红色的小老鼠,每一只都冒着小火苗。它们能咬断灵子绳索、偷走钥匙、在敌人裤腿上烧个洞,或者——最实用的功能——在寒冷的冬天帮我暖被窝。
但实战?
上次实战课,我对着靶子喊「咬碎他吧,火鼠」,然后火鼠们冲上去,对着靶子又蹭又舔,最后集体在我脚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教官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必须去吗?」我小声问。
「必须去。」山本转过身,看着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实战课不及格,你就去二番队给碎蜂队长当一个月助理。」
我脸色煞白。
碎蜂队长。二番队队长。隐秘机动总司令。那个把「瞬开」当热身运动的女人。
给她当助理一个月?我会死的。物理意义上的。
「……我明天一定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还有,」山本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实战课结束后,来队舍。老夫……教你一个新的招式。」
我猛地抬头。
山本元柳斎重国,要亲自教我招式?
长次郎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在抽动,好像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是轻轻地说:「恭喜您,燈小姐。」
「等等,爷爷,」我顾不上礼仪,从廊下跳起来,「你终于认可我的战斗方式了吗?!你觉得火鼠其实是有潜力的对吗?!你看到了我上次用火鼠偷走京乐叔叔花斗笠的战术价值了对吗?!」
「不。」
山本放下拐杖,走向队舍大门。路过我身边时,他伸手——很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拍了拍我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老夫只是想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火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你是老夫唯一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句话的后半句被关在了门里。
我站在原地,头发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袖口里的火鼠探出头来,小鼻子一动一动,像是在嗅什么。
「副队长,」我小声问,「爷爷刚才想说什么?」
长次郎站起身,把那叠粉红色蝴蝶结往袖袋里又塞了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燈小姐,总队长阁下想说的话,您以后自然会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庭院里那棵枫树。秋天还没到,但有一片叶子已经提前红了。
「另外,明天实战课,建议您不要穿死霸装去。」
「为什么?」
「因为……」长次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二番队的碎蜂队长,今天特意来了一番队,问总队长『如果燈小姐实战课不及格,是否真的能来二番队当助理』。」
「……」
「总队长说:『可以,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碎蜂队长不能打她。骂也不行。瞪一眼也不行。」长次郎模仿着山本那副威严的口吻,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碎蜂队长的表情,我大概一百年都不会忘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爷爷这个护短法,简直是在给我拉仇恨啊。
「还有,」长次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总队长让我转告您——」
「什么?」
「『今晚的晚饭,有她喜欢的红豆糕。但前提是她把今天漏掉的鬼道理论课笔记补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火鼠们从我的袖口、领口、甚至头发里钻出来,在走廊上排成一队,尾巴上的小火苗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一串红色的星星。
「走吧,」我对火鼠们说,「去偷吃红豆糕……啊不,是去补笔记。」
火鼠们欢快地吱吱叫着,跟在我脚边一溜烟跑向厨房。
跑到转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庭院。
山本站在队舍二楼的窗前,背着手,看着我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覆盖整个一番队的庭院。
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不是幻觉。
【第一章 完】

下章预告:真央灵术院的实战课上,山本燈面对靶子,喊出了那句改变(并没有)历史的始解语。而观众席上,某个银白长发的队长正在打赌:「我赌十块钱,她的火鼠会睡着。」另一个戴斗笠的队长笑眯眯地加码:「我赌二十,火鼠会跑去蹭教官的裤腿。」
山本燈:你们这些队长很闲吗?!
山本元柳斎(在队长会议上):……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老夫要早退。
京乐春水:诶?老爷子您要去哪?
山本元柳斎:……去真央灵术院。散步。
全体队长:……

【作者的话】
山本燈(やまもとともしび,Yamamoto Tomoshibi),长次郎称呼燈”燈様(Tomoshibi-sama),因中日文化差异,这里写成”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