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竹十四郎藏了一个秘密。
不是密室,不是禁术,是一句话。一句话藏了十一年,藏得比技术开发局的机密档案还严实。
这句话只有两个音节。
在揭晓之前,容我先从一条袖口说起------毕竟,没有那条袖口,我根本没机会发现它。
那么问题来了:一条袖口,凭什么能扯出一个藏了十一年的秘密?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条袖口,不长在一件正常的衣服上。
而要解释它有多不正常,就得先告诉你,在真央,什么叫「正常」。

真央灵术院是有校服的。
脱胎于死霸装,上半身是白色长袖和服上衣,下半身是垂到脚踝的宽大武道袴------四肢松松垮垮,方便学员们上蹿下跳地练斩术拳法。普通班的男生上白下蓝,女生上白下红,上衣正面绣两枚风扇饼图章,胸前缀着校徽------一轮灵子光晕环绕的弯月,象征「洞察与守护」。臂章上再刻个班级标识,齐活。
每天早上,几百个白上衣配蓝袴红袴的小豆丁整齐划一地涌进校门,远远看去,像一锅煮到一半被人洒了蓝红染料的汤圆。
S班的特优生则是上白下黑,据说是全校服体系里「最接近死霸装」的高级配色,走在学校里自带「我是精英」的特效。
------除了我。
我是全校唯一一个穿死霸装上课的学生。全黑。按S班的配色逻辑,我这套应该叫超S班。
顺带一提,我校服制度的终极漏洞是:没人知道山本燈算哪个班。 制服登记册上,我名字后面的班级栏是空白的------普通班不敢收,S班不敢要,教导处研究了三天,最后破例填了一个字:「元」。
元柳斎的元。
而我的衣柜里,其实挂着一整套崭新的校服。
按我的尺寸订做的。白色和服上衣,红色武道袴,风扇饼图章绣得一丝不苟,弯月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标签至今没拆。我一次没穿过。
「理由非常充分:「上衣没有暗袋,藏不了红豆糕。而且------」我指了指胸前那两枚风扇饼图章,「火鼠第一次见到这个,以为是饼干,差点酿成校史级食物中毒事件。」
顺带一提,那套校服是爷爷让长次郎按我的尺寸订做的。七年,一次没穿过。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长次郎每季度来一趟,名义上是量尺寸,实际上量完回去复命,爷爷就会问一句「她有没有穿」。
据红豆偷听来的情报,爷爷的表情从期待到麻木,历时三年。
——不对,山本元柳斎没有表情。
那三年里变的,是爷爷听见回答时、从眼缝里漏出来的灵压。第一年的灵压「唰」地亮一下,跟信号弹似的;到了第三年——哑火了。红豆靠灵压读表,毕竟全瀞灵廷,敢凑近看那张脸的生物,如今都躺在真央的历史课本里当反面教材呢。
那套校服就在衣柜里挂着,像一个体面的、从未被启用的备胎。而我身上穿的,是那件——怎么说好呢——这件「元柳斎家特制款」。
七分袖,是我自己裁的。
动机非常朴素:长袖子翻墙勾瓦片,碍事;全剪成短袖,又像流魂街的小混混,不好看。所以我灵机一动,裁成了七分袖------行动与美学的完美统一!
实际成果:袖口像被虚啃过。
黑色武道袴也被我按照现世杂志上的JK裙样式,剪成了百褶短裙。剪完褶子宽窄不一,左右不对称,左边的裙摆在风中凄凉地翘着,像一片风中残叶。小八的评价一针见血:「像融掉的布丁!摇摇晃晃的好可爱!」
然后,这些残次品,被一个人承包了后续所有工序。
浮竹十四郎。十三番队队长。真央灵术院的传奇毕业生。爷爷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他叹了口气,拿出针线,把毛边锁好,把褶子重新烫平定型,在裙腰内侧加了暗扣。七分袖修得干净利落,百褶裙走动时整齐地晃------既方便翻墙,又足够体面。
前前后后,改了五次。定稿的那件,就是我现在穿的。
全校唯一的死霸装,全瀞灵廷唯一被改过的死霸装,全真央唯一不用穿校服还倒打一耙说校服没暗袋的人。
(三层身份,层层递进,本小姐就是活着的制度漏洞。)
当年着装处倒是来过一趟。办事的死神拿着条例本,查到「学生着死霸装且擅改制式」这一条时,脸色发白------这属于双重违规,按条例够得上纪律处分。他翻到「院长亲属」条款,手都在抖。
最后的处分,落在了「责任人:浮竹十四郎」头上。
理由:「协助改制,纵容违规。」
浮竹默默背下了这个处分,被着装处念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却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下次剪之前,先拿来给我画线。」
------没有骂我,没有让我换回来,甚至没有劝我穿校服。
他只是给了我一根画线的笔。
那天夜里,爷爷把我叫去了书房。我以为要被混合双打,吓得在门口把遗言都想好了。结果山本元柳斎盯着我那件百褶短裙看了足足十秒,花白寿眉拧成一个结,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裁都裁了。」
「诶?」
「缝牢点。」
然后他转头吩咐长次郎:「给十三番队送些上好的缝线。账记在京乐酒钱里。」
(喂!爷爷!缝线关京乐叔叔什么事啊?!)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京乐叔叔得知此事后仰天大笑,说「值了」,然后那季度他果然多了三顿酒局------用的就是被扣的钱。瀞灵廷的经济学,我不懂。)
------以上,就是我这套衣服的完整案底。
而现在,这件案底的衣服,袖口又磨破了。

「山本同学,袖口给我。」
十三番队队舍的廊下,浮竹坐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里,膝上摊着我的七分袖死霸装。他的手指灵活地穿针走线,动作行云流水,比任何一位料理番组的大厨切菜还要赏心悦目。
阳光落在他的银白色长发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尊温和的白玉像。队士们在旁边看得一脸崇敬,小声嘀咕:「队长连缝纫都这么优雅……」
(废话,改了七年,练都练出来了。)
「给,浮竹叔叔。」我把袖子递过去,趁机趴在他膝边,盯着他的脸看。
浮竹接过袖口,低头穿针,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山本同学,这次又是怎么磨的?后山那片墙,上个月才修过。」
「这次不是墙,」我掰着手指头,「这次是东流魂街第7区的糖果铺招牌。它长得太低了,我一跳,袖子就挂上了。」
「……招牌长得低,真是对不住你了。」
「没事,我原谅它了。」
浮竹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里滚出一阵轻咳。他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得像机器打的。我趴在他膝边,看着他缝,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我盯着看了七年、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不对劲的问题。
浮竹叔叔的手艺,是家人级的。
他会记得我每件衣服的磨损习惯------左肩磨得快,因为我翻墙习惯先撑左边;裙摆第三颗暗扣容易崩,因为我经常在口袋里塞太多柠檬糖;连袖口的收针方式,都是按「这丫头反正下个月还会磨破,要方便下次拆改」的思路来的。
他补过我的袖子,改过我的裙子,背过我的处分,画过给我的剪裁线。
可他叫我什么?
「山本同学。」
山本同学。
同学。
(喂。)
(给缝了七年衣服的人,叫「同学」?!)
(这合理吗?!这像话吗?!)
我猛地坐直,火鼠红豆从我的领口探出脑袋,小鼻子动了动,仿佛嗅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吱吱?」(主人,你的灵压变成问号形状了。)
浮竹察觉到我的注视,抬起头来,冲我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山本同学?坐着无聊的话,柜子里有的话梅------」
「浮竹叔叔,」我打断他,决定单刀直入,「你为什么总叫我『山本同学』?」
浮竹的手,停了。
就那么停了半秒。
针尖悬在半空,阳光里浮起一小截银亮的线。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那个眼神,就像被人当面掀开了藏东西的地毯------飘了一下。
「因为……你是真央的学生啊。」他说,「叫『同学』,不是正合适吗?」
「京乐叔叔叫我『燈酱』。」
「京乐是京乐。」
「小八叫我『小燉』。」
「八千流是八千流。」
「……更木队长叫我『小鬼』!」
「更木队长那是爱称。」
(爱称?!剑八那叫爱称的话,尸魂界的情话体系需要重修了!)
浮竹把针插回针包,笑容完美无缺,滴水不漏,「总之,山本同学这个称呼,我觉得很合适。」
(合适个鬼!)
(你刚才眼神飘了!飘得像京乐叔叔藏酒的时候!)
我还想追问,浮竹却恰到好处地咳嗽起来:「咳咳……山本同学,衣服补好了。早些回去吧,总队长阁下该等急了。」
逐客令。优雅而无懈可击的逐客令。
我抱着补好的死霸装走出十三番队,越想越气。袖口上细密的针脚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烦意乱。
(山本同学。山本同学。山本同学。)
(补了七年衣服的人,管我叫「同学」?!)
(这里面绝对有鬼!)
回到一番队,我把补好死霸装往榻上一摔,召来火鼠们开会。红豆蹲在《Jump》上,带领十几只火鼠列队,尾巴尖的小火苗排成一片桃心形。
「孩子们,」我压低声音,「本小姐宣布:本周最高优先级任务------」
「让浮竹叔叔,自然地叫我一声『燈』!」
「吱吱吱!」(遵命!)
「这不是任务,」我一拳砸在掌心,「这是尊严问题!」

作战一:胁迫京乐。
方案很简单:京乐叔叔是浮竹叔叔的多年死党,肯定知道内幕。撬开他的嘴,就等于撬开真相的大门。
而我手里,有现世走私的顶级清酒一坛------本来是准备孝敬爷爷(让他少骂我两句)的,现在,为了尊严,忍痛割爱。
八番队队舍,京乐春水看着那坛酒,眼睛都直了:「哦呀哦呀,燈酱,这是……?」
「京乐叔叔,」我把酒坛推过去,压低声音,「换你一个情报。浮竹叔叔为什么死活不肯叫我名字?」
京乐的手刚碰到酒坛,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种「哎呀糟糕」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这个嘛,浮竹那家伙——」
「——唔!」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廊柱后面伸出来,精准地捂住了京乐的嘴。
浮竹十四郎。白衣胜雪。面带微笑。手心死死按着京乐的下半张脸,那笑容温和得能掐出水来:「春水,你上个月寄存在我那里的那壶『寒梅露』……还想不想要回去了?」
京乐的瞳孔剧烈地震。
(等等,那壶寒梅露明明是京乐叔叔的心头好,怎么会在浮竹叔叔那里?!还有为什么会被用来当人质?!你们两个的友情是什么构造啊?!)
京乐疯狂点头,又疯狂摇头,最后挣脱出手,冲我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苦笑,用口型说:「酒……是他先动的手……」
然后他被浮竹笑眯眯地拖走了。花斗笠掉在地上都没人捡。
那一坛清酒,被浮竹叔叔「代为保管」了。
(作战一,完败。)
(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浮竹叔叔在掩盖什么。而且这个人看着温柔,腹黑程度被全瀞灵廷严重低估了!)
作战二:名册潜入作战。
方案很完美。
浮竹叔叔不肯叫我的名字,是因为「山本燈」这三个字对他来说「特殊」------那如果这个「山本燈」是别人呢?
点卯是公事。公事公办,白纸黑字,他念名册上的名字天经地义。就算他念着的时候心里想起的是我,那也没用------字是他念的,名是他点的,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为了让这个「别人」可信,我精心伪造了全套背景:
山本燈------备注栏用小字工整地写着:「本月自四番队调入。」
有来处,有去处,履历完整,无懈可击。
执行环节,火鼠们干得漂亮。红豆带队潜入队舍------十三番队队舍压根没人锁门,放哨的三只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晒太阳------名册到手,全程四十秒。我在一番队后院的石桌上,就着月光,一笔一划模仿着队士们的工整字体,把「山本灯」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添进了名册中间。
写完,我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字迹,无懈可击。来历,天衣无缝。
就是工具寒碜了点------大半夜的实在找不到墨,我用的现世蜡笔。
(无伤大雅。蜡笔也是笔,蜡笔也有尊严。)
次日午后,十三番队庭院例行点卯。我提前蹲在廊柱后面,怀里抱着红豆,火鼠们趴在房梁上排成一排,尾巴尖的小火苗全部调成静音的幽蓝色。
点卯开始。
「渡边。」
「到!」
「铃木。」
「到!」
浮竹的声音平稳温和,名册翻页的沙沙声规律得像节拍器。一页,两页,三页------
翻页声,停了。
(来了来了来了------「本月自四番队调入的山本灯」!你念啊!这可是你的队务!你总不能不点自己队士的卯吧?!)
隔了大约三秒,浮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称得上温柔:
「山本同学。」
「……诶?」
「不出来吗?」他合起名册,目光越过半个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廊柱上,「从点卯开始,柱子上挂着的七条尾巴,就一直露在外面。」
房梁上的火鼠们齐刷刷低头看自己垂下去的尾巴。
我从廊柱后面蹭出来,做最后的挣扎:「浮竹叔叔,你还没点完卯呢。名册上那个『山本灯』------四番队调入的------你还没念她的名字。」
「哦,那位啊。」浮竹低头翻开名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笑容无懈可击,「不必念了。」
「为什么?!」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十三番队本月没有任何人员调入。」
「……」
「第二,」第二根手指,「四番队的卯之花队长,昨晚还邀我去品鉴新到的茶叶。她若真把人调来我这里,断没有不提前知会的道理。」
「……那个,万一她忘了------」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温和地补上了最后一刀,「我队里一百三十七名队士,每一个人的名字、容貌、斩魄刀,我都叫得出来。名册上多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把名册转过来,对着我。
我端端正正的伪造履历旁边,浮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字。月色般的灯火下,字迹边缘泛着一层幽幽的、蜡质的微光。
「------还是蜡笔写的。」
「蜡笔怎么了!」我恼羞成怒,「蜡笔也有尊严!蜡笔写字也花了我半个时辰!」
「嗯,字写得很工整。」浮竹认真地表示肯定,然后话锋一转,「所以,伪造队务名册,按队规第三十七条……山本同学,抄写帮你准备好了。十遍,明日送到我桌上。」
「诶------?!」
「另外,」他合上名册,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这一页我先收着。什么时候你愿意穿着校服来见我,什么时候还你。」
「你这是扣押证物!不对,那本来就是你的名册------不对,被扣押的是我啊?!」
「所以说,」浮竹笑着揉了揉我的丸子头,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你要加油呀,燈……」
揉在我丸子头上的手,停了半拍。
很短,短得像一个针脚。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唤来队士吩咐明日操练,语气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我愣在原地。
(他刚才------是不是叫了------)
(不对,那是战术。)
(用一句没头没尾的称呼转移我对名册的注意力,好让我忘了追讨蜡笔罪证------哼,浮竹叔叔的算盘打得真响。)
(但是那份名册被他扣下了……)
(作战二,完败。还附赠了一个人质------我自己。)
作战三:苦肉计。
两连败之后,我决定出绝招。
四番队病房,我躺在洁白的被褥里,面色苍白(用灵压憋的),气若游丝(装的),手里攥着一封「遗书」(火鼠们咬出来的,边缘全是牙印)。
卯之花队长亲自来诊脉——啊不,她连脉都没搭。
她端着病历夹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开口:「燈,你的气色,比更木队长还红润哦。」
「……卯之花姐姐,你一定是看错了,我现在虚弱得随时可能……」
「随时可能跳起来翻墙,对吧?」她在床沿坐下,翻过一页病历,「好了,说说吧,躺在这里,是想等谁来探病呀?」
(可恶,十几年的交情,连脉都不用搭了!)
我不死心,继续躺着等。等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病房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我立刻躺好,摆出气若游丝的姿势,闭上眼睛,耳朵竖到最大。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是放下什么东西的轻响。再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猛地睁开眼,冲到门口。走廊空空荡荡,浮竹的羽织一角刚刚消失在转角。
门口放着一个纸包。
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袖口------新的,已经锁好了边,针脚细密。
袖口下面,还压着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校服改制图样。白色和服上衣,袖子改成了七分袖,领口画着虚线示意收针的位置;红色武道袴裁短了一大截,褶子打得整整齐齐。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袖口参照死霸装现制式,方便活动。暗袋位置预留三处,可放糕点。风扇饼图章建议移缝袖侧,以免被误认成食物。」
(这是……校服?)
(浮竹叔叔偷偷研究过「如果把校服改成我肯穿的样式」?)
(画了暗袋的位置?三处?还特意标注可放糕点?!)
我捏着那张图纸,心里那点搞事得逞的得意,忽然变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连这个都替我着想过了。)
(可他连我的病房,都不肯进。)
(为什么啊……)
那天傍晚,我抱着图纸回到一番队,头一回没有搞事的兴致。红豆趴在我头顶,尾巴尖的小火苗变成了担忧的淡蓝色。
「红豆,」我小声说,「浮竹叔叔……是不是其实讨厌我啊?」
「吱?!」(怎么可能!)
「那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演戏……啊不对,连探病都站在门口……」
红豆急得直转圈,忽然「吱」了一声,小眼睛一亮------它想起来了。
「吱吱吱!」(主人!我上次从十三番队顺来的那个名册!你名字那页的备注!被墨水涂黑了!那个肯定有问题!)
对。名册。
作战四的目标,就这么定了:夜探十三番队,偷回名册原件,看看那团墨迹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深夜的十三番队,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带着火鼠们从气窗潜入。红豆负责引路,其余火鼠负责------好吧,主要是负责别把东西碰倒。我们摸黑穿过走廊,名册就放在浮竹书房的案上,和一盏灵子灯作伴。
眼看就要得手,书房隔壁的隔间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是浮竹。还有------京乐?
酒壶轻碰的声响。两个人在喝酒夜谈。
我本来是该撤退的。但是「名册」两个字,飘进了我的耳朵。
「……又看那个名册?」是京乐的声音,懒洋洋的,「你都快把那页纸盯出洞来了。」
「习惯了。」浮竹的声音很轻,「每天睡前看一眼,确认那团墨还在。」
「我说你啊,」京乐灌了口酒,「改她衣服改了七年,改到整个瀞灵廷都认得那条百褶裙了。全瀞灵廷连队长都不敢动死霸装一根线,你倒好------暗扣、褶子、锁边,一条龙服务。叫个名字,倒怕了?」
(!来了!核心情报!)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了隔扇上。火鼠们齐刷刷地僵成一排红色雕像。
隔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衣服是衣服。」浮竹终于开口,「衣服不会因为我叫了什么,就变沉。」
「名字会变沉?」
「……嗯。」
「什么意思?」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对话结束了,浮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失口叫过一声『燈』。」
「哦?然后?」
「老师看了我一眼。」
「……噗。就一眼?」
「就一眼。」浮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京乐,你可能不懂。老师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流刃若火想烤肉了?」
「意味着你在被他重新评估。」浮竹轻轻晃着酒壶,「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四个字------山本さん。」(*作者注:山本桑,山本小姐,山本同学)
(哈?!)
(搞了半天是爷爷的锅?!)
(等等,不对。如果只是怕爷爷,那这话说到一半就不对了,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京乐显然也不满意这个答案:「就这?你堂堂十三番队队长,被一个眼神管了这么多年?我不信。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隔间里,酒壶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敢叫?」京乐把空杯递过去,「别跟我扯什么合不合适。你给她缝了七年衣服,连她裙腰松了半寸都摸得出来,装什么外人。」
(喂,京乐叔叔,什么叫「摸得出来」,你的用词能不能注意一下!)
「七年啊……」浮竹提着酒壶,没有马上倒酒,「说起来,那孩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见过一回。」
「哦?然后呢?」
「没什么大事。」浮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年琐事,「就是老师把她接过去的时候,我恰好站在旁边。」
「哦------」京乐拖长了音,「然后你被老爷子一个眼神吓到现在?」
「那倒不是。」浮竹笑了笑,「真要说什么的话……是那时候老师问了我一句话。很多年了,我一直没琢磨明白该怎么接那句话。」
「什么话?」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倒酒的声响停了。
「……忘了。」浮竹说,「醉话你也信。」
(骗子。)
(你明明一个字都没忘。)
烛火哔剥了一声。
我贴在隔扇上,一动没动。
(襁褓里……见过一回。)
(也就是说,浮竹叔叔认识「还没记事的我」。)
(爷爷把我接过去的时候,问了浮竹一句话------是什么话,能让一个人记到现在,却说自己忘了?)
隔间里,京乐显然也没打算放过他:「喂,哪有你这样的,话说一半------」
「春水。」浮竹的声音沉了下来,是那种不容再问的温和,「喝酒。」
「……切,没意思。」京乐识趣地换了个方向,「对了,说到名册------燈名字后面涂黑的那块,到底写的什么?你都天天看了,就没趁没人的时候……」
「没有。」
「看一眼呗,反正墨都涂了------」
「那团墨底下是什么,」浮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队规,「连我也不该看。」
「……哦。」京乐这回真的闭了嘴。
隔间里恢复了安静的饮酒声。而我的后背,贴着自己的冰凉的死霸装,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了上来。
(连浮竹叔叔都不该看的东西。)
(涂在我名字后面的……到底是什么?)
(是谁涂的?爷爷?还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十三番队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一番队后院的枯井边,夜风把丸子头吹得乱七八糟。红豆蹲在我肩膀上,罕见地一言不发,尾巴火苗是安静的深蓝色。
我的袖袋里,装着那页从名册上偷来的纸。
------上面是我自己的名字,和名字后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回到房间,我把那页纸放在灯下。火鼠们围成一圈,十几双黑豆眼睛盯着那团墨,小爪子蠢蠢欲动。
「不许碰。」我按住红豆的脑袋。
「吱……」(可是主人,只要用爪子蘸点水轻轻一擦……)
「不许碰。」
「吱……」(就擦一点点边……)
「不许碰。」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一个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笔迹前所未有的工整:
「给爷爷。」
(不是我不好奇。)
(是浮竹叔叔说,连他也不该看。)
(是爷爷书房里那个上着锁的地方,还有他偶尔望着我的、那种很远很远的眼神------这些加在一起,告诉我一件事:那团墨,是会烫手的。)
(现在还不到我知道的时候。)
(……哼,反正总有一天,本小姐会用自己的方式挖出来的。但不是用擦墨水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
(要挖,就光明正大地挖。比如先解决眼前这个------「山本同学」问题。)

次日清晨,我换上了一件七年没穿过的衣服。
白色和服长袖上衣,红色武道袴,标签都没拆过的------真央灵术院校服。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红袴倒是挺喜庆,就是从背后看,我像一块会走路的红豆糕。上衣依然一个暗袋都没有,柠檬糖只能攥在手里;胸前两枚风扇饼图章冲我闪着无辜的光,我用笔画在其中一枚上点了两个点------现在它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顺眼多了。
但是,谈判,需要正装。
我深吸一口气,冲出院子,一把拽住正在廊下『散步』的爷爷的袖子。
「爷爷!跟我去一趟十三番队!现在!马上!」
山本元柳斎重国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乱糟糟的丸子头,落到我七年头一回穿的校服上。
他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看到了吧!白上衣红袴!像不像你羽织内袋里那块红豆糕成精了!)
(虽然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我发誓他刚才的眼神软了零点三秒!)
「……所为何事。」山本淡淡地问。
「去了就知道!很重要!关乎一个正直队长的心理健康!」
「……」山本看了我三秒,从羽织内袋摸出一块红豆糕塞给我,「边走边说。」

十三番队队舍,廊下。
浮竹正在批阅队务文书,看到我们爷孙俩联袂登场时,笔尖的墨滴在了纸上,晕开一小片。
「老、老师?山本同------」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声音卡住了。
卡在那件校服上。
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你、你怎么穿……」
「浮竹叔叔,」我上前一步,把那只信封拍在他案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使出毕生功力,一口气喊道:
「我叫山本燈!燈火的燈!给我缝了七年衣服的人是你!给我画剪裁线的人是你!替我背处分的人是你!偷偷画好校服改制图样、还在上面标注『暗袋可放糕点』的人------也是你!」
浮竹僵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所以!」我转身,一把拽过爷爷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浮竹的肩上,像个主持仪式的神官一样庄严宣布,「现在,请总队长阁下,进行官方授权!」
「……山本燈,你在胡闹什么------」山本的眉毛挑了起来。
「浮竹十四郎不敢叫我的名字!」我仰着头,中气十足,「他说僭越!他说怕你不高兴!很多年前他就因为你一个眼神怂到了现在!这种心理障碍,必须总队长阁下出面根治!」
廊下死一般寂静。
浮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京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酒壶,看戏的眼神亮得像灵子灯。
山本缓缓转头,看向浮竹。
「浮竹十四郎。」
「在、在!」十三番队队长,尸魂界传奇,此刻紧张得像真央开学第一天的新生。
「老夫允许你叫她名字。」
「……诶?」
「仅限于你。」山本竖起一根手指,花白寿眉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唤她『燈』。」
浮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那句话只打算说给一个人听,而那个人不是我。
「------……另一个……」
我只接住这两个字的尾音。
「什么另一个?」我竖起耳朵。
「什么也没有。」浮竹队长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我的丸子头,「站好。领口又磨毛了,回去给你锁边。」
「哦。」我乖乖站直,任他摆弄。
(另一个?)
(什么另一个?)
(另一个尺寸版本?还是另一件要改的衣服?)
(哎呀,不重要,反正叔叔们说话总是说一半,最后要么变成红豆糕,要么变成新裙子。横竖都不亏。)
「那我呢那我呢?!」京乐从角落里跳出来,「我一直叫『燈酱』的!」
「你的叫法维持原状。」山本面无表情,「『燈酱』,算绰号,不叫名字。」
「绰号?!凭什么浮竹的就是名字,我的就是绰号?!」
「因为他缝了七年衣服。」山本淡淡道,「命名权按劳分配。想升级,先去学缝纫。」
「那是浮竹的赛道,我不卷!」京乐抱头哀嚎,「老爷子你这是搞职称歧视!」
(而我当时不知道的------后来通过别的方式也不知道的------是刚才那半秒钟里,廊下的空气,有两个人的心跳,各漏了一拍。)
「再嚎,」山本瞥他一眼,「绰号给你降级成『喂』。」
京乐瞬间安静,默默退回角落,用口型对我比了个「燈酱永远是燈酱」。
我回了他一个大拇指。
(看在这么有觉悟的份上,下次走私现世好酒,给你留一口。)
浮竹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山本。他的手在发抖------真的在抖,连带着手里的笔都在轻轻晃。这个给我缝了七年衣服、针脚稳得像机器的男人,此刻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浮竹叔叔。」我催促他,「快点。趁爷爷还没反悔。」
浮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向前一步,蹲下身,让视线和我平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很深,很软,像是终于获准靠近某样珍宝的人,反而近乡情怯。
然后,他开口了。
「……燈。」
就一声。
很轻,很短,尾音甚至有点发颤。像是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压了太多年,一朝放出来,还不太会走路。
我的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什么啊。)
(不就是个名字吗。)
(被京乐叔叔叫过「燈酱」,被八千流叫过「小燉」,被剑八叫过「小鬼」------明明都被叫过那么多次了。)
(为什么这一次,鼻子有点酸啊。)
「诶、诶。」我猛地别过脸,声音大得连火鼠都吓了一跳,「也就那样嘛!很普通啊!有什么好不敢叫的!」
说完我转身就跑。跑了三步------
又折返回来。
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股脑塞进浮竹手里。第一样是火鼠们连夜织的护腕------红色的,毛线粗细不均,上面还粘着几根鼠毛,丑得惊世骇俗。
「给总在咳嗽的人!火鼠说火苗能暖肺------虽然我觉得它们只是想显摆!」
第二样,是那张校服改制图样。
「这个我看了。腰围画错了,我133CM的身高,腰才没这么粗。」我顿了顿,飞快地补充,「还有领口太高了,像京乐叔叔的寿衣。打回,重画。」
浮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丑护腕和那张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图纸,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弯了。
「……燈。」
他又叫了一次。
这次顺口多了,尾音里带着笑,像是那两个字终于在他舌尖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图纸,我重画。」他说,「七分袖,领口降两寸,暗袋三处。」
「这还差不多。」我满意地点头,转身就跑。这次是真的跑了,跑出十步开外。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不高,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央的校服,瀞灵廷的死霸装,都被你们两个折腾了。」
我下意识回头。
山本元柳斎站在廊下,阳光把他的白羽织照得发亮,花白寿眉下的眼睛望着我的方向,是睁开的。
「燈,回一番队。」
我愣了一下。
(奇怪。)
(爷爷今天叫我名字,发音咬得特别清楚。)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不快不慢------像在教谁念似的。)
(教谁?这院子里不就我们几个吗?)
(……算了,老头今天心情可能比较好。)
我蹦蹦跳跳地跑向爷爷,火鼠们跟了一路。
我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
廊下,浮竹握着我送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护腕,站在原地,看着我跑远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动的那一下,口型是『燈』。
他在练习。
------我送他的礼物,他戴在了手腕上。大小,刚刚好。
那天下午,十三番队的队士们看到他们的队长戴着一只毛线粗细不均的红色护腕巡视队舍,笑容灿烂得可疑。京乐凑上去问了三次,被微笑着拒绝了三次。
而山本元柳斎,在回程的路上,被自家孙女围着「爷爷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再叫一次」「当着小八的面叫」「在队长会议上叫」轰炸了一路,最后用一块红豆糕才堵住了我的嘴。
(甜的。)
(今天这声「燈」,值了。)

【长次郎《育儿日记》·今日记录】
「元历某年某月某日,燈小姐针对浮竹队长称呼问题展开四轮作战:胁迫京乐队长(失败)、伪造同名队士混入点名册(失败)、四番队装病(失败)、携总队长阁下实施官方授权(成功)。
浮竹队长当日直呼其名。据查,此为第三次。
第一次,为燈小姐未满周岁之夜。浮竹队长独自往一番队探看,于摇篮之前,见燈小姐醒着,握其手指不放。浮竹队长失口,轻唤一声『燈』。
其时总队长阁下立于门口,已立了不知多久。
无责问,无斥令。总队长阁下,只看了一眼。
浮竹队长自此,十一年不唤其名。
第二次,为燈小姐实战课险情中,情急失口一呼。该次总队长阁下于场外『散步』,一道灵压自半个学区外精准覆至。京乐队长质疑『人都不在场怎么看人』,浮竹队长答曰:『那就是看了一眼』。
本次为首次有意直呼。历时一秒,尾音颤抖。
(另据查:第一次之时,燈小姐尚在襁褓,此事她至今不知。不知者为幸。属下将此条记于此,不为今日任何人看------只为将来某个『还不到时候』到期之日,有人能与今夜对得上账。)
名册涂黑页一张,燈小姐主动上交,未私自查看,已入暗格铜盒。总队长阁下批注:『还不到时候。』」
【第十二章 完】

【作者的话】
一声「燈」,浮竹叔叔练了十一年,发音终于从「队务文书体」毕业,升级成了「家人手写体」。
至于名册上那团墨?好奇心请按流程排队取号。
当然啦,是个很温暖、很温馨、也很治愈的故事。没有黑深残,本小姐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