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穿林而过。
上方岳一步步远离灯火喧嚣的演魂广场,沿着青石古道,走向家族最偏僻荒芜的后山。
整个上方家族内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雾萦绕,草木含韵,处处透着修行世家的底蕴。内门子弟居住的院落灵气充沛,日日有灵韵滋养,适合养魂修行。唯独后山,是整片家族地界唯一的例外。
这里无人打理,常年清冷,杂草丛生,古木枯斜,连萦绕家族的微薄灵气,都稀薄得近乎绝迹。
自小受尽冷眼,上方岳对家族地界无比熟悉,更对这片后山早有耳闻。
历代以来,凡是被判定资质废劣、彻底剥夺修行资格的族人,都会被放逐至此,自生自灭。后山无修行资源、无族人问津、无半点烟火暖意,是上方家族默认的弃人之地,是所有失败者的最终归宿。
一路独行,沿途偶遇的内门子弟,看到他孤身往后山走去,皆是驻足侧目,低声嗤笑议论。
“三魂九品的废人,终于被赶去后山了。”
“早就该去了,留在内门白白占着资源。”
“可惜还是个少年,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生来命薄,怨不得别人,谁让他魂品低劣。”
细碎的话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上方岳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脊背依旧是那副收敛式的笔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十五年的冷眼磋磨,早已让他习惯了世间冷暖、人性偏颇。旁人的嘲讽鄙夷,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刺痛,只是耳边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从不与人争辩,从不外露情绪。
弱者的辩解,从来都是徒劳。没有实力的愤怒,只是自取其辱。
穿过层层荒林,越过半塌的石墙,一座破败的孤院,静静立在后山最深处。
院墙斑驳脱落,青砖爬满青苔,两扇木门腐朽老旧,半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沙哑的异响。院内只有一间低矮木屋,屋顶瓦片残缺,墙角结满蛛网,地面遍布碎石杂草,荒凉破败,满目萧瑟。
这便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居所。
上方岳缓步踏入院落,脚下杂草微伏,枯叶轻响。
空旷的后山死寂无人,没有喧嚣,没有冷眼,没有嘲弄,只剩下秋风呼啸、木叶飘落的沙沙声。往日里被人群裹挟的压抑感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冷清与安静。
这份安静,是世人的抛弃,也是他唯一的喘息之地。
他抬手,轻轻推开破旧的木门,木门摩擦出沉闷嘶哑的声响,推开了这间尘封已久的陋室。
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
一张破旧木床,一张斑驳方桌,两条矮凳,别无他物。窗棂破损,寒风肆意灌入屋内,带着深秋的寒凉,席卷每一寸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息,荒芜、清冷、孤寂。
上方岳放下空空如也的双手,静静站在屋中。
没有不甘的嘶吼,没有委屈的颓然,没有绝望的崩溃。
他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扫过破败的四壁,眼底一片沉静。
十五岁,被家族除名,被世人判废,被天命锁死前路。
换做任何一个同龄人,早已崩溃、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但上方岳的心,早已在十几年的冷眼卑微中,淬炼得稳如沉石。
他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扶正歪斜的窗木,动作轻缓细致,带着一种无声的规整。
既然命运将他弃于尘埃,那他便在尘埃之中,守好自己一方天地。
收拾好散落的碎石杂草,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面,他静静盘膝坐下。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单薄的衣袍,凉意刺骨。
旁人十五岁,坐拥灵气滋养、宗族栽培、万众瞩目。
他十五岁,独坐荒山孤院,无资源、无靠山、无前路、无希望。
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今日演魂广场的一幕幕。
上方凌高高在上的矜贵,族人蜂拥的喝彩,长老冰冷的宣判,还有那株被肆意碾碎的云魂草。
无数人笃定,他此生彻底作废,永无出头之日。
良久,上方岳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澄澈而平静,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深埋心底、无人窥见的执拗。
魂品天定?
大道天锁?
他不信。
从小到大,他看过太多天赋论定人生的偏颇,看过高品子弟恃才傲物、懈怠修行,看过低品修士苦苦挣扎、寸步难行。世人信奉万古不变的铁律,可世间从无真正绝对的天命。
若是天命已定,那父母穷尽一生,踏遍险地寻觅养魂资源,又是为何?
若是九品废魂永无出路,那世间无数失传的上古秘闻,又怎会代代流传?
静坐良久,暮色渐沉,黑夜缓缓笼罩整座后山。
星月隐匿,晚风更寒,整片天地陷入沉寂。
就在上方岳心神静定、闭目调息之时,他盘膝落座的地面,一块松动的青砖,忽然微微一颤。
细微的震动极轻极微,若是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他三魂本就极度孱弱敏感,常年处于极致内敛的状态,五感远超普通修士,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上方岳眼眸微睁,眸光淡淡落向脚下青砖。
这块青砖,与周遭碎石不同,表面纹路晦涩古朴,不似近代宗族铺设的寻常砖石,带着一股悠远古老的气息,被厚厚的尘土青苔覆盖,隐匿了无数岁月。
他俯身,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砖面厚厚的青苔与尘土。
随着尘土剥落,一道道细密、扭曲、无人识得的古老纹路,缓缓显露出来,晦涩玄奥,带着万古沉寂的沧桑。
不是家族阵法纹路,不是世间修行刻纹,是早已绝迹于斗神域的上古符文。
上方岳心神微动。
他指尖轻轻按压青砖边缘,力道轻柔,缓缓试探。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沉闷细微。
整块青砖缓缓下沉,向侧滑移,露出下方一方漆黑幽深的小口,一股古老、沧桑、沉寂、带着淡淡魂息的微凉气流,从地底缓缓涌出。
洞口狭小,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不知连通何处。
上方岳端坐原地,没有急于探查,眼神平静,细细感知洞口溢出的气息。
无凶煞、无戾气、无阴邪,只有万古尘封的寂静与厚重。
沉寂片刻,他缓缓俯身,伸手探入洞口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片粗糙柔韧的皮质触感,冰凉古朴,历经无尽岁月,依旧完好无损。
他轻轻一扯,一卷残破陈旧、边缘磨损发黑的兽皮古卷,被他缓缓从地底暗格之中取出。
兽皮不大,通体暗沉,表面书写着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字迹斑驳,部分纹路残缺模糊,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透着无尽的神秘。
这是藏在家族后山地底,被尘封万古,无人知晓的禁忌秘藏。
整个上方家族世代居住此地,无数族人遍历后山,却无一人发现此处暗格,无一人触碰这份上古传承。
偏偏在他这个被天地、被家族彻底抛弃的九品废魂手中,重见天日。
夜风穿窗,静静吹拂着残破的兽皮古卷。
上方岳将古卷平摊在掌心,目光一寸寸扫过斑驳的上古纹路。
他不识上古文字,但冥冥之中,心神与古卷共鸣,无数破碎的画面、晦涩的道音、古老的秘辛,顺着指尖涌入脑海,清晰无比。
片刻之后,他漆黑的瞳孔微微震颤。
两大禁忌真相,轰然破开他十五年的认知,颠覆整片天地的固有规则。
第一秘辛:三魂品阶,先天而定,后天可逆。
世人皆言魂品天定,终生不改。
但上古修行之道,本有逆养神魂之法。以天材地宝淬魂,以岁月苦难磨魂,以大道道基养魂,可破先天桎梏,九品可升七品,七品可入五品,乃至登临一品!
后天养魂,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逆天大道。
只是此法极苦、极险、极难,稍有不慎,神魂崩碎,身死道消。万古以来,无数人尝试,无数人陨落,久而久之,世人畏惧惨败,彻底摒弃此法,将后天养魂列为禁忌绝路。
第二秘辛:三魂分道,可证魂帝。
万古铁律,修士三魂共合一道,同源争道,死伤无数,撕裂天地本源。
而上古至高绝路,便是三魂不合一途,天、地、命三魂,各承一道,三道分立,三道同源,自成循环,可超脱众生桎梏,踏破一品极限,成就万古唯一——魂帝!
但这条路,是天地大忌,是万古死途。
三魂分道,三道互噬,日夜反噬,神魂寸寸开裂,每一刻都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且三道成型之日,便是宿命争道之时,三场天道宿命对决,败一场则魂残,败三场则三魂尽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万古岁月,无数天骄踏足此路,无一活下,尽数魂崩道消。
古卷最后,留有三道无上道根,万古唯一,无人承接。
天魂承——我我之我道。
地魂承——道道之道道。
命魂承——玄玄之玄道。
夜风寂寂,孤院微凉。
上方岳静静托着手中残破兽皮,心神彻底沉静。
世人弃他,天命判他废魂。
可这万古残卷,却在他最绝望的绝境之中,为他铺开了一条天地不敢容、万古无人成的逆天孤途。
这条路,没有荣光,没有捷径,没有退路。
只有无尽痛苦、无尽孤寂、无尽生死危机。
赢,则超脱万古,独证魂帝,修补天地万道。
输,则神魂俱裂,尸骨无存,沦为万古笑柄。
良久,上方岳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狂喜,只有一片沉定如山的坚定。
他生来无天赋、无靠山、无前路。
世人给他的,只有冷眼与践踏。
天命给他的,只有九品废魂的绝境。
那他,便以绝境为路,以残魂为基,以孤苦为伴。
别人求天赋、求机缘、求坦途。
他只求,逆天养魂,三魂证道。
世间皆笑我废骨,我自孤行踏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