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后山孤院,残破窗棂外,只有零星几点寒星悬在墨色天幕,淡淡的冷光洒落在屋内地面。兽皮古卷静静摊在斑驳木桌之上,古老纹路在微弱天光下若隐若现,那些藏于文字背后的道理,依旧在上方岳心神之中缓缓回荡,久久不散。
他端坐于冰冷地面,脊背维持着收敛式的笔直,没有因为得知这惊天秘辛而激动颤抖,亦没有生出一步登天的虚妄幻想。方才心神与古卷共鸣,所见的不是一步成就魂帝的辉煌,而是无数先行者走向覆灭的惨烈残影。
上古那些踏足三魂分道之路的修士,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有的是一品先天魂体,手握无数至宝,宗门倾力扶持,最后依旧难逃三道互噬、神魂崩碎的结局。而自己,仅仅只是一个三魂九品的废魂,没有灵草,没有功法,没有任何人庇护,想要走上这条绝路,难度远非上古那些先行者所能比拟。
喜悦本就是虚妄,唯有苦难真实。
上方岳缓缓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兽皮表面磨损的边缘。古卷之中,不仅记载了魂帝传说与后天养魂的核心原理,同样记录下入门第一步的修行法门,最基础,也最磨人,名为淬魂息。
淬魂息,不靠磅礴灵气强行灌注神魂,而是以自身心念牵引天地间游离的细碎魂息,一点点渗入三魂缝隙,缓慢滋养受损锁死的魂基。寻常修士修行,吸纳灵气如江河入海,轻松顺畅。可九品废魂的魂基如同干裂闭塞的泥土,外来魂息每渗入一分,都会撕扯本就脆弱的神魂,带来钻心刺骨的痛楚。
这便是后天养魂第一道关卡,熬痛。
上方岳深深呼吸,缓慢调匀气息。窗外秋风穿过破损木窗,拂动他洗旧的粗布衣衫,寒意裹住身躯,他却恍若未觉。他依古卷所载,双目轻轻闭合,摒弃外界一切杂念,心念向内沉落,探入自己的神魂深处。
常人的三魂,紧密相融,彼此相依。可他的天魂、地魂、命魂,被先天锁力禁锢,黯淡萎缩,如同三团快要熄灭的微弱烛火,蜷缩在识海深处,死气沉沉。三魂之间,存在厚厚的隔膜,彼此互不连通,这便是九品废魂的枷锁。
按照淬魂息之法,他缓缓放开识海的禁锢,以最柔和的心念,去接引天地之间飘散无形的细碎魂息。
后山灵气本就稀薄,游离魂息更是少得可怜,如同风中尘埃,难以捕捉。他不敢急躁,一丝一缕,缓慢牵引,耗费许久,才引来一缕细若游丝的淡白魂息,缓缓向着识海靠近。
当这一缕微弱魂息触碰到天魂外层锁壁的刹那。
轰!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识海炸开,顺着神魂蔓延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冰针,同时扎进灵魂深处。
上方岳身躯微颤,指尖微微蜷缩,但是面部肌肉没有丝毫扭曲,没有咬牙,没有闷哼,唯有眼尾极淡地掠过一丝泛红,这是他承受剧痛时唯一的破绽,也是第一阶段蛰伏期独有的神态。
剧痛不是一闪而逝,而是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反复切割血肉神魂。那一缕魂息想要融入天魂,就要一点点破开先天锁魂的壁垒,每前进一丝,撕裂感便加重一分。识海之中,黯淡的天魂微微震颤,本能地排斥外来的滋养,锁壁不断收缩,抵抗魂息入侵。
古卷之中早已写明,这是必然。先天锁魂之力,本就是天地烙印在神魂上的桎梏,想要打破桎梏,必先承受神魂撕裂之苦。
他没有停止,也没有强行催动心念猛冲。一旦急于求成,三魂会直接崩裂,当场消亡。上方岳维持着平稳绵长的呼吸,任由剧痛在识海中翻涌,心念依旧温和,耐心引导那一缕魂息,缓慢渗透锁壁的微小缝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缕魂息终于艰难地钻入天魂内部。刹那之间,痛感稍稍减弱,一股极其微弱、温润的力量散开,滋养着早已枯竭萎缩的天魂。这份滋养微乎其微,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可就是这一丝变化,让锁死多年的天魂,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悸动。
成功了。
仅仅只是一缕魂息入魂,便耗尽了他大半心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侧脸缓缓滑落,滴落在粗布衣襟之上。
上方岳缓缓收回心念,慢慢睁开双眼,目光依旧落在地面,没有狂喜。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一缕魂息的滋养,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想要慢慢抬升魂品,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无数次这样的神魂剧痛。
淬魂息不可间断,天、地、命三魂,需要轮流滋养。
短暂调息片刻,稍稍恢复心神损耗,他再次闭目,引动第二缕游离魂息,向着地魂靠近。
同样的撕裂痛苦再次袭来,识海之中再度掀起剧痛浪潮。地魂的锁壁比天魂更加坚固,排斥之力更强,魂息渗透的速度,还要更慢。上方岳静静承受,脊背依旧收敛挺直,肩头不曾耸动半分,任由神魂被反复拉扯。
一夜光阴,就在一次次接引魂息、承受撕裂剧痛之中悄然流逝。
天边东方,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上方岳缓缓收功,睁开双眼。一夜苦修,神魂疲惫不堪,识海之中持续残留着隐隐的刺痛,仿佛神魂布满细密的伤口。一夜所得,仅仅只是让天魂与地魂各接纳了寥寥数缕魂息,命魂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尝试滋养。
效果微弱到外人看来可笑至极。若是普通修士一夜打坐,灵气充盈,修为精进,而他熬了一整夜,忍受无尽痛苦,所得几乎微不可察。
可他心中清楚,大道积微,万丈高楼起于微末。先天锁死的废魂,本就没有捷径。
他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麻,长时间盘膝静坐,气血滞涩。他缓步走到破败窗前,抬眼望向远方,隔着层层枯木,隐约可以看见内门方向,已经有早起的族人走动。内门的少年们,此刻应当已经前往演武场,或是进入灵室,享受宗族供给的云魂草,安稳修行。
同为十五岁,云泥之别。
脑海之中,再度想起演魂大典上,上方凌碾碎云魂草的那一幕。那株云魂草,便是低阶修士最基础的养魂物资,蕴含凝练的魂息,远胜于天地间游离的细碎魂息。依靠天地散逸魂息淬魂,效率太低,想要稳步逆养三魂,必须寻得灵草。
可他如今被逐出宗族,月例云魂草被收回,没有任何资源供给。想要灵草,只能自己去寻。
家族外围,连绵的莽山之中,生长着不少低阶灵草,同样也栖息着妖兽,危险重重。家族子弟进山采药,大多结伴而行,或是有长辈随同庇护。而他孤身一人,修为微薄,神魂孱弱,一旦遭遇妖兽,便是生死一线。
可他别无选择。
想要走这条逆养三魂的道路,资源,只能以命去搏。
心中定下主意,上方岳简单收拾屋内,寻了一块残破的粗麻布,折叠收好,用来存放采摘到的灵草。没有兵刃,没有护身符箓,他只能依靠山林的地形,依靠自己长久隐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在险地之中求生。
天色彻底放亮,清晨的薄雾笼罩后山。
上方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晨雾之中。山间晨露打湿他的衣摆,微凉的水汽裹住周身。他步伐轻缓,步幅不大,肩依旧微微内敛,如同平日里那般不起眼,悄无声息向着后山之外的莽林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远远撞见两名外门巡逻的少年修士。二人看见从后山方向走出来的上方岳,脚步顿住,上下打量,随即相视一眼,低声嗤笑起来。
“快看,是那个三魂九品的废人。这么早出门,想去何处?”
“还能去哪,后山没有吃食,想来是外出寻找野果充饥罢了。一个废魂,还想进山碰运气找灵草吗,简直痴心妄想。”
“若是遇到妖兽丢了性命,也是他自己活该。”
话语随风飘来,清晰落入耳中。
上方岳目光淡淡扫过二人鞋尖,没有停下脚步,不回话,不抬头,径直从二人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两名少年见他全然无视,只觉无趣,嘲弄几句,便转身继续巡逻,不再理会。在他们眼中,这个废人翻不起任何风浪,不值得过多耗费心思。
穿过家族边界的界碑,踏入广袤的莽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枯枝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兽的啼鸣,深处隐隐有妖兽低沉的嘶吼遥遥传来,提醒着这片山林暗藏凶险。
上方岳放慢脚步,放轻呼吸,目光缓缓扫过两侧低矮的草丛。他没有贸然深入密林腹地,只在外围区域搜寻,时刻留意四周动静,耳尖捕捉任何细微异动。
古卷之中也有记载,低阶养魂灵草,多喜阴湿,生长在溪水边或者背阴的岩缝之间。
他沿着一条细小溪流缓步前行,目光仔细搜寻岸边植被。许久之后,在一处潮湿的岩缝阴影之中,一抹淡淡的青绿色映入眼帘。
一株小小的云魂草,静静扎根在岩石缝隙,叶片纤细,正是他需要的养魂灵草。
上方岳眼底没有狂喜,只是脚步放得更轻,慢慢靠近,小心翼翼伸手,避开尖锐岩石,缓缓捏住草茎,轻柔将整株灵草完整采下。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可以感受到一缕微弱精纯的魂息从灵草之中散发出来。
他将云魂草小心放进粗麻布包裹之中,轻轻扎好。
仅仅一株云魂草,来之不易。
他没有贪多,没有继续向密林深处深入。外围尚且相对安全,越往里面,妖兽越强,以他如今孱弱的神魂,一旦遭遇袭击,没有半点抵抗之力。见好便收,不冒无谓的风险,这是长久隐忍养成的本能。
原路折返,在林间小心穿行。
就在快要抵达家族后山边界之时,一阵低沉的兽吼骤然自侧面树丛响起,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头半人高的灰纹兽猛地窜出,一双黄色竖瞳死死锁定上方岳,腥臭的热气喷吐而出,锋利爪子刨动地上落叶。
灰纹兽,莽林外围常见妖兽,嗅觉敏锐,性情凶暴,寻常外门弟子一对一交手,都要谨慎应对。
灰纹兽猛地扑杀而来,劲风扑面而来。
上方岳瞳孔微凝,身形迅速向后小步后撤,侧身避开利爪。他没有任何修行招式,只能依靠敏锐的观察与灵活的闪避,躲开妖兽的攻击。他脊背依旧收敛,没有摆出搏杀的凶狠姿态,只求避让、自保,而非击杀。
灰纹兽一击落空,再次嘶吼,转头再度扑来。
上方岳目光紧盯妖兽四肢动作,不断小范围侧身、退步,在树木之间辗转躲闪。他的力量微薄,神魂本就脆弱,一旦被妖兽重创,一切都将终止。几番周旋,他看准妖兽扑击的间隙,俯身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块,抬手,以石块重重砸向妖兽眼部旁侧的软肉。
闷响一声。
灰纹兽吃痛,痛吼一声,攻势一顿,向后退开数步,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少年。它感知不到磅礴魂力,本能觉得对手弱小,可几番进攻都没能命中,心中生出忌惮。
上方岳静静站定,手中石块握稳,目光平静,与妖兽对峙,没有主动上前进攻。
片刻僵持之后,灰纹兽低吼几声,权衡利弊,最终不甘地看了一眼上方岳,转身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散去。
上方岳微微呼出一口浊气,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臂微微发酸。方才短暂的周旋,心神高度紧绷,本就疲惫的神魂,又增添了几分隐痛。
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返回后山孤院。
回到破败木屋,关好木门,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他才缓缓打开粗麻布包裹,取出那株云魂草。青翠的灵草躺在掌心,淡淡的魂息缓缓飘散。
这是他靠自己,搏命换来的养魂资粮。
上方岳盘膝落座,将云魂草置于身前,依古卷之法,缓缓引动灵草内蕴的魂息,缓慢导入识海,滋养三魂。
相较于天地间零散微弱的魂息,云魂草内的魂息凝练纯粹,渗入神魂的瞬间,撕裂感更加猛烈,识海之中,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在切割魂基。
剧痛席卷神魂,他端坐不动,面不改色,只有眼尾那一丝极淡的红,泄露神魂承受的煎熬。
一缕一缕,云魂草的魂息持续涌入三魂,缓慢冲刷先天锁壁,滋养萎缩的魂体。
屋外日头缓缓移动,从清晨走到午后,再走向黄昏。一整株云魂草,在漫长的静坐之中,缓缓耗尽。
当最后一丝魂息消散,上方岳缓缓收功。
识海之中持续传来绵长的隐痛,但是三魂内部,那种死寂枯败之感,稍稍淡去一丝。锁死的壁垒,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变化极其微小,微小到任何测魂器物都无法检测出来。世间所有人依旧会认定,他是三魂九品的废人。
可上方岳自己心中清楚,变化已然发生。
这条路,没有鲜花,没有喝彩,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日夜不休的神魂剧痛,只有孤身入险地搏取资源,只有永无止境的冷眼与轻视。
暮色再次笼罩孤院,屋内陷入昏暗。
上方岳静静独坐,目光落在木桌上的兽皮古卷。古卷之上,三道道根的文字静静沉寂。天魂,我我之我道;地魂,道道之道道;命魂,玄玄之玄道。
前路万古孤寂,磨难无尽。
但他不会停下。
世人以魂品论天命,他便以岁月磨神魂。尘埃之中,废骨之下,属于他的孤道,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