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后山孤院的日子依旧安静而单调。
上方岳每日的作息早已固定,破晓起身,简单果腹,或是静坐守心,或是收拾院落。待到日头升至半空,便带上麻布布袋,独自踏入莽林搜寻云魂草;傍晚归来,趁着天光尚在整理采摘所得,入夜之后便盘膝打坐,运转淬魂息,以灵草魂息缓慢冲刷三魂锁壁。
神魂撕裂的疼痛,早已融入日常。每一缕魂息渗入识海,先天锁壁便会传来撕扯之感,如同细针持续扎在灵魂深处。他依旧维持收敛挺直的脊背,静坐不动,不会发出任何呻吟,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默默承载这份常人难以承受的煎熬。
三株云魂草,接连三日慢慢消耗殆尽。
三日苦修,天魂锁壁的裂纹不断延伸,原本如同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如今已经布满细密蛛网般的纹路。地魂的壁垒松动速度稍慢,而命魂最为顽固,至今只有几处极微小的缺口。这样的变化细微至极,世间任何测魂器物都无法捕捉,外人前来查验,依旧只会判定他是三魂九品的废魂。
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识海之内的变化,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日复一日承受的苦楚。
可后山附近,关于他的流言,却在悄然蔓延。
那日莽林之中,上方岳引开黑背狼救下三名外门弟子一事,经过众人辗转传述,生出许多不同版本。有人说他是不自量力,侥幸活了下来;有人说他是想靠着救人博取宗族怜悯,妄图重新拿回修行资源;更有甚者,添油加醋,传言这个后山废人心中藏着执念,已经渐渐疯魔。
流言顺着林间小路,飘进内门,传入不少子弟耳中。
这一日午后,上方岳刚刚从莽林归来,布袋之中空空如也。今日运气不佳,在外围搜寻许久,没有寻到一株云魂草,只采摘了一些野果作为口粮。他推开孤院木门,刚准备进屋,便听见远处林间小道传来交谈声。
三名外门少年结伴路过,目光遥遥望向破败院落,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后山的上方岳,还在天天往莽林里面钻。”
“真是执迷不悟,三魂九品本就断绝大道,再怎么进山采药,都是白费功夫。有人说他想靠着后天养魂逆天改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后天养魂?那是上古失传的禁忌法子,早就证实走不通。若是真能靠灵草提升魂品,上古那些大能怎会尽数陨落?”
“我听说长老们都听说这件事了,只是懒得管他。一个废人,折腾不出什么风浪,等哪天葬身在妖兽口中,一切便结束了。”
话语轻飘飘,落在上方岳耳中。
他脚步一顿,目光垂落,看向院内丛生的杂草,没有转头看向小道上说话的少年,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他们能够知晓“后天养魂”这个名词,想来是宗族古籍之中有零星记载,只把它当作上古失败的传说,万万想不到,这条传说之中的绝路,正被自己一步步践行。
认知的壁垒,不是几句话能够打破的。
上方岳没有停留,缓步走入木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界的议论。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枯枝的沙沙声响。他将野果取出,放在木桌一角,随后盘膝坐下,闭目守心。
流言蜚语,是外界的尘埃,若是任由这些言语侵入心神,滋生烦躁、委屈或是愤懑,心念一旦动荡,识海之中本就脆弱的三魂便会躁动,锁壁会重新闭合,多日苦修的成果便会受损。古卷之中反复告诫,修魂,首重修心。心乱,则魂摇;魂摇,则道崩。
外界的褒贬,皆是外物,不可入本心。
静坐半个时辰,心神归于澄澈,方才外界流言带来的一丝微末扰动,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叩门声很轻,不似那些嘲讽他的少年,也不是管事强硬的传唤。
上方岳缓缓睁眼,安静开口:“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外门浅灰长衫的少女站在门口,身形纤细,眉眼温婉,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少女名叫苏晚,是外门弟子,正是那日在莽林被黑背狼围困,被他救下的三人之一。
苏晚站在门槛外,有些局促,轻轻看向屋内的上方岳。
那日在莽林,若不是上方岳出手引走黑背狼,他们三人恐怕很难活着回来。回到家族之后,她听见越来越多诋毁上方岳的流言,心中不安,思索许久,便采摘了一些山野野果,又寻了一株品相普通的云魂草,前来后山,想要道谢。
“上方岳,那日莽林之中,多谢你出手相救。”苏晚声音轻柔,将竹篮往前递了递,“篮内有一些野果,还有一株云魂草,是我前些日子采药所得,赠予你。”
竹篮之中,那株云魂草,叶片青翠,淡淡的魂息缓缓散开。
这一份馈赠,对如今资源匮乏的上方岳而言,极为珍贵。
上方岳目光落在竹篮,安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温和:“不必。那日出手,只是恰逢其会,不求回报。灵草于你修行有用,你自行留下。”
苏晚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拒绝,微微蹙眉:“可是,若是没有你,我们三人都会受伤,甚至殒命。这株云魂草只是一点心意。外面许多人都在议论你,他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上方岳微微摇头,脊背依旧收敛挺直:“旁人言语,动摇不了我。灵草你拿回去,我不能收下。”
苏晚看着他沉静淡然的模样,心中有些不解。在所有人眼中,他是苦苦渴求灵草修行的废人,如今有灵草送到面前,为何要拒绝?她沉默片刻,只好收回竹篮。
“那……野果你收下吧,也算我的一点谢意。”
上方岳没有再推辞,点头。苏晚将野果取出放在桌边,而后轻声道别,转身离开院落。
木门再度关上。
桌上多了一小堆饱满野果,可没有那株云魂草。上方岳心中清楚,苏晚只是外门弟子,自身修行资源本就紧张,他不能夺他人修行资粮。这条道路本就是自己选择的孤途,所有资源,应当靠自己踏入莽林,以命换取,不接受他人馈赠。
他静坐片刻,重新收摄心神。
没有灵草,便无法以凝练魂息淬魂,但是守心观想的修行不可中断。他依古卷记载的心法,向内观照三魂。识海之内,天魂的裂纹持续蔓延,地魂缓慢松动,命魂依旧紧闭,如同一块顽固磐石。
三魂分道的根基,是三者平衡。若是一味偏重滋养天魂,三魂失衡,日后三道成型之时,互噬之力会成倍暴涨,极易直接神魂崩碎。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需要把重心慢慢转向地魂的滋养。
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上方岳简单吃过野果,再次背上麻布布袋,动身前往莽林。这一次,他打算去往更深处的一处地下泉眼,古卷之中提及,泉眼阴湿,极容易生长云魂草,只是那片区域妖兽更多,危险系数更高。
穿过层层密林,越往深处,古木越是高大,阳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林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不时传来妖兽低吼,在林间来回回荡。
上方岳放轻脚步,呼吸压至极轻,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岩缝与低洼潮地,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一路前行两个时辰,终于寻到那处地下泉眼。
一汪清泉自地底岩石缝隙涌出,汇成一汪浅潭,潭边岩石常年湿润,不少低矮的阴生植物扎根于此。潭边三处岩缝之中,静静生长着四株云魂草,长势极好,魂息浓郁,远超往日在外围采摘的灵草。
上方岳目光微凝,没有急于上前。
泉眼灵气汇聚,往往也是妖兽盘踞之地。他静静站在树后,凝神观察许久,确认没有妖兽现身,才缓步靠近,小心翼翼采摘四株云魂草,一一放入布袋之中。
刚刚采摘完毕,潭水猛然翻腾,哗啦一声巨响,一头体型庞大的岩甲兽从潭底跃出。
岩甲兽身躯粗壮,外皮覆盖一层厚重灰岩般的硬甲,头颅生有短角,一双暗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上方岳,低沉的咆哮震得周围树叶簌簌抖动。岩甲兽的力量极强,外皮坚硬,寻常短刃都难以破开,远比黑背狼、水鳞兽更加凶悍。
岩甲兽四肢蹬地,庞大身躯猛然朝着上方岳猛冲而来,劲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
上方岳迅速向侧面急冲,堪堪避开这一击,厚重兽身撞在后方岩石上,石块碎裂飞溅。
他不敢正面硬抗,只能依靠树林、岩石不断迂回闪避。岩甲兽身躯笨重,转向迟缓,冲击力极强,但是灵活性不足。上方岳不断拉扯距离,绕着巨大岩石来回周旋。
长时间的躲闪奔逃,心神持续紧绷,识海之中,三魂隐隐传来躁动,神魂旧痛不断放大。他咬紧心神,不让心念慌乱,一旦心神失守,三魂躁动,后果不堪设想。
岩甲兽一次次冲撞岩石,消耗巨大,几番追击都被对方躲开,怒火渐渐褪去,警惕升起。它低吼几声,死死盯着上方岳,对峙片刻,见难以拿下,才缓缓转身,重新跃回泉潭之中,沉入水底。
危机散去。
上方岳站在原地,大口平缓呼吸,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识海之中持续传来阵阵刺痛。他不敢久留,握紧布袋,立刻沿着原路,快步离开这片危险的泉眼区域。
一路小心赶路,直至走出莽林深处,危机彻底远离,才稍稍放慢脚步。
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他将四株云魂草整齐摆在木桌上。
接下来数日,他足不出院,白日静心守心,入夜便引灵草魂息入识海,重点滋养地魂。
一缕缕凝练魂息缓缓渗入地魂外层锁壁,撕裂般的痛苦再次袭来。地魂壁垒比天魂更加坚韧,魂息渗透的速度更为缓慢,每一分松动,都要承受更久的煎熬。
长夜寂静,木屋之内,只有他一人静坐苦修。
外界的流言依旧不曾停歇,内门、外门不断有人议论这个后山的废人,有人嘲讽,有人惋惜,少数人心存好奇。但这些声音再也无法踏入这间破败木屋,无法扰动他澄明的本心。
数日之后,四株云魂草尽数耗尽。
上方岳缓缓收功,缓缓睁开双眼。识海之中,地魂的锁壁,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纹。
天魂有网纹,地魂生初裂。唯有命魂,依旧紧闭如初,等待日后慢慢叩开。
他静静坐在昏暗屋内,望向木桌之上摊开的兽皮古卷。古卷上三道道根静静蛰伏,等待三魂壁垒尽数破开之日。
外界流言喧嚣,世人各有评判。可大道修行,终究是向内求索,守好本心,方能抵御万种外扰。
尘埃孤院,寒夜淬魂。流言如风,吹不动他心中澄明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