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褪去,晨曦漫过后山层层枯木,淡淡的薄雾萦绕在破败院落四周。
上方岳一夜淬魂之后,心神消耗极大,识海里残留的撕裂痛感久久不散。云魂草已经尽数耗尽,短时间内,再无凝练魂息可供滋养神魂。他没有强行继续打坐,过度透支神魂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古卷之中再三警示,养魂贵在绵长持久,切忌急功近利。
他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院角的一处浅坑旁。这是前些日子他亲手挖掘出来的小土坑,用来储存山中寻来的野果与可食用根茎。取出几枚干瘪野果,简单擦拭,慢慢咀嚼。野果酸涩,汁水不多,仅仅勉强维持肉身所需。
肉身是神魂的容器,若是肉身衰败,神魂再如何淬炼,终究没有承载之地。所以纵使修行再紧迫,他也会保证最基础的温饱。
简单用完早饭,他重新回到木屋之中,将兽皮古卷摊在木桌上。
这些时日,他白日进山寻灵草,夜晚打坐淬魂,闲暇之余,便静心与古卷心神共鸣,一点点解读里面蕴藏的上古信息。前几日大多专注于淬魂息入门之法,对于那些踏足三魂分道之路的上古修行者的过往,只是匆匆一瞥,未曾细细品读。今日没有灵草,正好静下心来,窥见那些万古先行者的结局。
指尖轻轻贴在兽皮粗糙的表面,心念缓缓沉入。
熟悉的古老道音在识海之中缓缓响起,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流水一般,在心神之中缓缓展开。
古卷记载,上古时代,天地灵气充沛,万道纷呈,无数修士探寻大道尽头。最初发现三魂可各自承载一道的,是一名先天一品魂体的上古大能。此人天资绝世,年少成名,宗门倾尽全宗之力为他搜集天材地宝,助他尝试开辟这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起初一切顺遂,三道根基缓缓成型,三魂各自承载道则,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大能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找到了超脱万古桎梏的捷径,坚信自己能够成功证就魂帝。
可随着三道力量不断壮大,隐患悄然滋生。
三道同源,却又互相争夺神魂本源。一开始只是微弱的摩擦,到后来,互噬之力一日胜过一日。
古卷之中的幻象里,上方岳看见那名上古大能独坐于高山祭坛之上,周身万道光华盘旋,可他面容不断扭曲,识海之内三道力量疯狂冲撞撕扯。哪怕他修为滔天,手握无数至宝,也难以平息三魂之间的互相吞噬。
那种痛苦,远比他如今承受的淬魂之痛猛烈万倍。
画面之中,大能拼命调动一身修为,想要平衡三道,可越强行压制,反噬便越是狂暴。最终,在一次道力爆发的瞬间,三魂彻底撕裂,整个人从内向外崩解,万千道韵四散消散,一身修为、无尽积累,顷刻间化为虚无,只余下祭坛之上满地残灰。
古卷继续流转,第二位、第三位先行者的结局接连在幻象之中浮现。
有人修为大成,熬过漫长的三道互噬,成功迎来第一场宿命争道。那场对决惨烈至极,他拼死险胜,可天魂留下永久难以修复的创伤,道基残缺,后续修行举步维艰,数十年后,在第二次争道之中败亡,三魂消散。
还有人畏惧宿命之战,想要逃避争道,试图封印其中一道,结果三道失衡直接爆发,神魂在无声无息间慢慢枯朽,在漫长孤寂里一点点消亡。
无一例外,所有踏足三魂分道这条路的修行者,全部陨落。
上方岳静静站在心神幻象之中,平静地看着一幕幕万古悲剧上演。没有心生恐惧,却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沉重。
他原本只知道这条路凶险,却未曾想到,危险不是在起步之时,而是伴随修行全程。越是修行,三道力量越强,互噬带来的痛苦与危机便越恐怖。等到三道完全成型,三场宿命争道,更是生死赌局,败即是消亡。
这条路,不是磨难一时,而是磨难一生。
幻象缓缓消散,心神从古卷之中退出,上方岳缓缓睁开双眼。屋内依旧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响。
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识海之中,那三团微弱黯淡的魂火静静蜷缩。如今三道只是刚刚埋下微弱的种子,尚未成型,互噬之力尚且微弱,他承受的痛苦,仅仅只是这条绝路上最轻的阶段。
等到日后三道慢慢成长,真正的煎熬,才会缓缓到来。
他没有生出放弃的念头,心底那一份执拗不曾动摇,只是更加清醒地认清前路的残酷。
想要走下去,必须时刻保持心境平稳,不可狂喜,不可暴怒,不可生出贪念与急躁。心念一旦失衡,便是三道大乱的开端。
收起兽皮古卷,小心卷好,藏回屋内地砖下的暗格之中。这件上古秘藏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在世人眼中,三魂分道乃是触犯天地禁忌的邪途,一旦被宗族长老察觉,他会被直接镇压抹杀。
做完这一切,上方岳推开木门,走到院中静坐。
秋日阳光慢慢爬升,落在他单薄的身上。他没有运转淬魂息,只是单纯静心观想,体悟古卷记载的守心之法。后天养魂,一半靠灵草淬魂,另一半,在于守心。心念若是生出杂念,神魂便容易躁动,锁壁会重新闭合,先前所有苦修的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不知静坐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
上方岳没有起身,依旧静静坐在院内的青石上,目光垂落,看向地面杂草。
两道身影出现在后山小路,是两名内门的管事,身后跟着一名少年。那少年身姿挺拔,锦衣整洁,正是上方凌。
上方凌今日前来后山,并非偶然。昨日三名外门少年从莽林负伤归来,说起在山林之中,是后山的上方岳引开黑背狼,才让他们得以脱身。这件小事慢慢传开,传到了上方凌耳中。
在上方凌心中,九品废魂,卑微尘埃,本该懦弱无能,苟活度日,怎么有胆量引开妖兽救人?此事勾起了他的好奇,今日闲来无事,便带着两名管事,专程来后山看看这个废人。
几人走到破败院落门口,停下脚步。
两名管事目光扫过院内荒芜景象,面色淡漠,目光落在静坐的上方岳身上。
上方凌站在院门口,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向院内少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矜贵。他没有立刻开口,静静打量着静坐的上方岳,像是在观察一件无趣的物件。
“上方岳。”
片刻之后,上方凌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上方岳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对方的鞋尖,没有直视上方凌的脸,脊背依旧收敛挺直,安静等候对方言语。
“昨日听闻,莽林之中,是你引走黑背狼,救下三名外门弟子?”上方凌淡淡发问,语气里没有半分谢意,只有审视,“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一个三魂九品的废人,居然还有这般胆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不过胆量再大,改变不了你的魂品。就算偶尔救下旁人,依旧无法踏入修行大道。你每日进山奔波,苦苦折腾,不过是自欺欺人。再如何努力,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身旁一名管事也开口,语气刻板冰冷:“上方岳,你既已被逐出内门,安心在后山度日便可。莽林凶险,以你的资质,贸然深入,若是死于妖兽之口,徒增麻烦。莫要再做无用的妄念。”
上方岳安静听着,没有反驳,没有争辩。
上方凌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觉得无趣。他本以为能看见对方不甘、愤怒或者乞求的模样,没想到依旧这般沉静,如同一块没有情绪的顽石。
“也罢,我今日来只是随口一说。你好自为之。”
说完,上方凌转身,不再多看院内一眼,带着两名管事,转身离去,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林间小道。
院内重归寂静。
上方岳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上方凌所说,代表了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在高品魂体的天骄眼中,底层之人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妄念。他们看不见藏在识海深处的变化,看不见那条万古孤道,只能以先天魂品,判定一个人一生的结局。
他不会去争辩,言语无法改变别人的认知,唯有岁月与修行,可以印证大道。
午后,天色微微转阴,云层遮蔽日光,山林间起了凉风。
云魂草已经耗尽,想要继续淬魂,必须再次进山。
上方岳拿起麻布布袋,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再次动身,踏入莽林。今日他打算去往更远一点的溪谷,那里更为偏僻,很少有采药弟子前往,或许能寻到更多灵草。
一路深入,林间草木愈发茂密,空气中草木湿气浓重。他依旧保持谨慎,耳听八方,时刻留意妖兽动静,缓慢搜寻岩缝与阴湿谷地。
一直走到傍晚,才在一处溪谷的石壁下方,寻到三株云魂草。三株灵草挨在一起,长势尚可,淡淡的魂息缓缓飘散。
上方岳心中微定,缓步上前,小心采摘,一一放入布袋。
就在采摘完毕,准备转身离开之时,溪水深处,传来低沉的水兽嘶吼。
一头身披厚鳞的水鳞兽,自溪涧深水之中爬出,一双漆黑竖瞳死死锁定上方岳,腥臭水汽扑面而来。水鳞兽常年栖息溪水之中,皮厚耐打,力量远超灰纹兽,危险程度,比昨日的黑背狼还要更高一筹。
水鳞兽四肢踏在浅水之中,激起层层水花,压低身躯,朝着上方岳直冲而来。
上方岳心神一紧,迅速向后急退,避开对方猛扑。脚下湿滑,他脚步微微踉跄,迅速稳住身形,不断在岩石与树木之间辗转躲闪。水鳞兽皮甲坚硬,石块很难造成重创,只能依靠地形不断拉扯,寻找脱身机会。
水鳞兽一次次冲撞,粗壮的尾巴狠狠抽打在岩石之上,碎石飞溅,轰鸣不断。上方岳不断闪避,心神高度紧绷,识海之中旧有的神魂隐痛,一点点加重。
几番周旋,他看准时机,绕到一块巨大岩石后方。水鳞兽庞大身躯难以快速转弯,上方岳抓住空隙,不再缠斗,转身沿着溪谷小路,快步撤离。
水鳞兽在后方追出一段距离,岸上并非它擅长的战场,几番追赶无果,低吼几声,停在溪边,不再追击,缓缓退回溪水深处。
危机解除,上方岳快步赶路,趁着天光尚未完全黑透,赶回后山孤院。
关上木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将布袋内三株云魂草取出,整齐放在木桌上。
夜色缓缓降临,屋内昏暗。上方岳盘膝落座,取一株云魂草,引动魂息入识海,继续淬养三魂。
撕裂般的痛感再次席卷神魂。他静静端坐,脊背收敛,不动如山,任由魂息一点点冲刷锁壁。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古卷梦境里那些上古先行者魂崩消散的惨烈景象。
他清楚前路藏着毁灭的危机,可他不会止步。
那些万古先行者失败了,不代表这条路永远无人能走完。
一夜苦修,云魂草的魂息源源不断滋养三魂。天边泛白之时,第一株灵草耗尽,天魂锁壁的细纹又增添几分。
上方岳缓缓收功,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的山林。
古卷入梦所见的魂崩之景,是警示,不是恐吓。
知险而不退缩,明难而依旧前行,才是逆养神魂的初心。
前路漫漫,万古孤途,无数先行者倒在途中。而他,自尘埃之中起步,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