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后山枯树落尽大半黄叶,萧瑟的风穿过破败窗棂,在木屋之内来回盘旋。
三株云魂草尽数耗尽,命魂锁壁上那一道浅淡细痕,静静横亘在识海深处。天魂蛛网裂纹密布,地魂裂隙持续延展,命魂初开浅痕,三魂之间,那一缕微弱的共鸣并未消散,如同三根遥远的丝弦,轻轻牵在一起,偶尔会传来一丝玄奥的震颤。
这便是三魂初鸣。
古卷之中记载,三魂一旦产生共鸣,便是三道道根萌芽的征兆,是踏足三魂分道之路的第一道里程碑。可这份共鸣,亦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三魂本被天地枷锁隔绝,如今壁垒松动,彼此相连,互噬的力量便会悄然滋生。
三者力量一旦失衡,共鸣就会转为冲撞,神魂瞬间撕裂,便是古卷幻象之中所见的魂崩结局。
上方岳这几日不再进山采药,留在孤院静心稳固三魂状态。
白日静坐院中,闭目内观,不去主动牵引天地魂息淬魂,只单纯观照三魂动静。他脊背依旧收敛挺直,双目轻阖,将心神沉入识海,细细体察三魂之间那一缕细微的联系。
天魂主感知,最为灵动,锁壁破损最多,吸纳魂息的速度最快;地魂扎根肉身,厚重沉稳,裂纹扩展缓慢;命魂执掌本源生死,最为顽固,仅有一道浅痕,吸纳魂息的能力最弱。
三者进度本就参差不齐。若是继续一味用云魂草滋养,天魂获得的力量增长最快,会远远超出地魂与命魂,三魂力量失衡,互噬反噬必然爆发。
古卷的警示清晰浮现在心底:三魂分道,首重平衡,不可厚此薄彼。
他必须放缓淬魂的节奏,不能继续优先滋养天魂。往后修行,要压制天魂增长,将重心放在地魂与命魂之上,缓慢补齐三者差距,维持微妙的平衡。
午后,院外传来脚步声,步伐轻快,带着少年人的意气。
上方岳缓缓睁眼,目光垂落,看向院门。
三名外门少年走到院门口,正是当初莽林被黑背狼所困,被他救下的另外两人。他们没有像别的子弟一般出言嘲讽,只是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地望向院内。
“上方岳。”其中一人开口,语气没有嘲弄,带着几分犹豫,“族中很多人都说,你修炼上古禁法,迟早神魂崩碎。我们今日过来,只是想劝你一句,这条路太险,不如就此停下。你救过我们性命,我们不愿见你落得那般下场。”
另一人跟着轻声说道:“长老已经放出话,若是你继续坚持,日后一旦神魂出问题,宗族不会出手救治。莽林之中妖兽无数,每次进山都是赌命,不值得。”
上方岳静静坐在青石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多谢好意,我知晓其中凶险。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得失祸福,我自承担。”
“可那只是上古传说,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少年眉头紧锁。
“无人成功,不代表永远无人能走完。”上方岳语气淡然,没有争辩,只是陈述心中所想,“诸位不必为我担忧,我自有分寸。”
二人见劝说无果,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院落重归寂静。
上方岳重新闭目,继续内观三魂。旁人的劝告,皆是出于善意,只是他们无法看见识海之中三魂初鸣的变化,无法理解这条大道的真谛。善意的劝阻,与恶意的流言,本质都是外物,不可扰动本心。
静坐至黄昏,天边晚霞染红云际。
他起身,简单啃食野果充饥,心中盘算。云魂草已经耗尽,想要继续修行,必须再次进入莽林。但这一次,不能像从前一般,采到灵草便优先滋养天魂。接下来搜集的灵草,全部用来缓慢滋养地魂与命魂,稳住三魂平衡。
第二日破晓,薄雾笼罩山林。
上方岳背上麻布布袋,推开木门,踏入莽林。这次他选择一条全新的路线,去往莽林东侧的乱石滩。那片区域遍布大小石块,溪流穿行石缝之间,阴湿多水,适合云魂草生长。乱石滩栖息的妖兽大多是小型兽类,没有岩甲兽、铁脊兽那般强悍的猛兽,相对安全。
林间晨露打湿衣摆,他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每一处石缝低洼。一路搜寻近两个时辰,在乱石滩深处,溪流两侧的石缝里,找到了四株云魂草。四株灵草两两成片,叶片青翠,魂息温润柔和。
上方岳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一株一株完整采下,放入麻布布袋之中。
就在他采摘最后一株云魂草之时,乱石堆之中,沙沙声响骤然响起。数条灰鳞蛇从石块缝隙钻出,三角竖瞳锁定上方岳,吐着分叉的信子,缓缓围拢过来。
灰鳞蛇毒性剧烈,行动隐蔽,常常潜藏乱石之下偷袭。一次性出现四五条,已然十分凶险。
上方岳脚步缓缓后撤,脊背收敛,不主动进攻,只警惕地观察群蛇动向。灰鳞蛇没有立刻扑击,只是缓缓缩小包围圈,嘶嘶的吐信声在寂静的乱石滩格外清晰。
他慢慢弯腰,捡起数块扁平石块握在手中,目光紧盯蛇群。
一条体型最大的灰鳞蛇率先发动突袭,身子一弹,朝着他小腿飞射而来。
上方岳侧身躲闪,同时抬手,石块精准砸中蛇身。灰鳞蛇受创,摔落在石块上,蜷起身子,发出嘶鸣。其余几条灰鳞蛇见状,一同扑杀而上。
他不断在乱石之间辗转躲闪,手中石块不断甩出,击打蛇类七寸位置。几番周旋,数条灰鳞蛇接连受创,不敢继续强攻,盘旋片刻,缓缓退回乱石缝隙,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上方岳稍稍平复气息,心神紧绷许久,识海之中三魂微微震颤,那一缕共鸣随之起伏,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躁动。他立刻收摄心念,稳住心神,不让三魂的震颤演变成冲撞。
确认周遭再无异动,他不再停留,抓紧时间,沿着原路返回后山孤院。
回到木屋,关好木门,将四株云魂草取出,整齐摆放在木桌上。
夜幕降临,月色穿过破损窗棂洒落屋内。
上方岳盘膝落座,取出第一株云魂草,引动灵草之内凝练魂息,这一次,魂息没有导向天魂,而是缓慢汇入地魂。
魂息触碰地魂锁壁,熟悉的撕裂感再次袭来。地魂裂隙继续向外延展,缓慢拓宽。他凝神守心,时刻感知识海三魂的状态,一旦察觉天魂有躁动迹象,便立刻放缓魂息导入的速度。
一夜苦修,第一株云魂草耗尽,地魂裂隙再增一分。
第二日夜晚,他取出第二株云魂草,依旧滋养地魂,继续补齐地魂的力量。
待到第三夜,剩下两株云魂草,用来浸润命魂。
一缕魂息轻柔落在命魂表层,那种沉闷的压迫感再次席卷神魂。命魂的黑色锁壁,在魂息持续浸润之下,那一道浅痕慢慢拓宽、加深。
当第四株云魂草的魂息消耗殆尽的刹那。
嗡——
识海之中,一声无声的震颤凭空响起。
天魂、地魂、命魂三者之间的共鸣陡然变强,三团魂火一同微微跳动,彼此呼应,三魂初鸣达到顶峰。一股玄奥厚重的道韵流淌识海,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潜藏在深处的撕扯之力。
三道力量互相牵引,也在互相争夺本源。
一股细微的互噬之力悄然浮现,如同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三魂之间。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上方岳心神一凛,立刻停止导入魂息,不再继续淬魂。他收敛所有心念,静心观照,以守心之法安抚躁动的三魂,慢慢平复三魂之间的拉扯冲突。
整整一夜静坐,直到天边泛白,识海之中的互噬躁动才缓缓平息。
上方岳缓缓睁开双眼,额角布满细密冷汗,眼底带着深深疲惫。
三魂共鸣已成,可互噬的隐患,终究还是诞生了。
这便是这条大道无法避开的代价。古卷上那些先行者,便是在三魂共鸣之后,一步步被互噬之力吞噬,最终走向神魂崩解。
他清楚,往后每一次淬魂,都会放大这份隐患。修行越是深入,三道力量越强,互噬带来的痛苦与危险,便会愈发恐怖。
可他没有退缩。
知隐患而慎行,察危险而自持,便是守道。
他缓缓看向木桌之下,地砖之下藏着的兽皮古卷,古卷记载的万古悲剧,是警示,不是枷锁。
屋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拍打木屋墙壁。
三魂初鸣,道根萌芽,隐患暗生。往后修行,不止要与天地桎梏、莽林妖兽对抗,更要时刻与神魂内部的互噬之力对峙。
前路如履薄冰,一步不慎,便是魂消道散。
但上方岳心神澄明,心中道心不曾动摇分毫。
孤院寒夜,三魂共鸣。他会小心翼翼,维持三魂平衡,一步一步,继续在这条万古绝路上,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