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笼罩后山多日,几场薄霜悄然落在枯枝与院角枯草之上,天地间的寒意愈发深重。
五株云魂草尽数耗尽。地魂的裂隙已经纵横交错,几乎快要追上天魂的裂纹密度,唯有命魂,锁壁虽持续拓宽,却依旧厚重如玄冰。经过这一轮淬炼,三魂之间的力量差距被进一步缩小,彼此共鸣更为顺滑,只是潜藏在神魂深处的互噬暗流,并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制,静静蛰伏。
上方岳没有急于进山。
方才一轮连续淬魂,神魂持续承受撕扯与压迫,早已积累下难以察觉的疲惫。古卷告诫,修魂如细水凿石,不可急于求成,若是持续透支本源,待到隐患爆发之时,再难挽回。
这几日,他只在院内静坐,不引魂息,只做观心内省。
白日霜气未散,他坐在青石上,闭目凝神,心神沉入识海,细细体察三魂流转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天魂轻灵,对外界风吹草动感知最为敏锐;地魂扎根肉身,承载躯体一切伤痛与气力;命魂深藏本源,执掌生死抉择,是整条大道的根基。三者共生,却又天生相斥,这份矛盾,便是三魂分道这条路与生俱来的枷锁。
他慢慢体悟,何为内,何为外。
莽林妖兽、宗族长老、旁人的嘲讽规劝,是外。肉身伤痛,寒暑风霜,皆是外物带来的劫难。恐惧、执念、贪求、焦躁,在心底悄然滋生,这便是内。外劫可以躲避,可以抗争,内劫却无处可逃,时时刻刻藏在一念之间。
大道不分远近,只分内外。向外追逐力量,是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的路;向内打磨神魂,勘破心念虚妄,才是他选择的孤途。
静坐至午后,霜雾缓缓散去,淡淡的日光穿透枯树枝桠,落在院落。
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步伐轻柔,是苏晚。
自上次前来道谢之后,苏晚偶尔会路过后山,远远观望这间破败院落。今日她采完药草,特意绕路过来,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篓,里面放着几枚耐储存的干果。
她站在院门外,轻轻开口:“上方岳。”
上方岳缓缓睁眼,目光垂落,看向门口,微微颔首:“请进。”
苏晚缓步走入院内,目光扫过满地霜草,落在静坐的少年身上。她能看见对方肩头尚未完全消去的旧疤,心中轻叹。
“天气越来越冷,后山苦寒。我带了一些干果,耐存放,可以稍微抵御寒气。”苏晚将竹篓放在青石旁,轻声说道,“昨日我听闻长老们已经定下话,若你修行引发道则异动,宗族便会出手。你……当真不考虑停下?”
上方岳看向竹篓里的干果,语气平和:“多谢。干果我收下。至于大道,我不会停下。”
苏晚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这条路,从古至今没有人成功。你独自承受所有苦难,无人理解,还要面对宗族的压力,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旁人评判,由我本心判定。”上方岳平静答道,“世人修行,追求修为暴涨,寿元绵长。我所行之路,是叩开自身三魂桎梏,探寻天地本源。纵然前路是毁灭,亦是我自己的抉择。”
“可一旦三魂互噬爆发,连轮回都无法踏入。”苏晚声音微微发颤,“一切都会化为虚无。”
“若是畏惧结局便止步不前,大道永远无从印证。”上方岳静静看着她,“世间万千大道,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力量,我只求证道。”
苏晚沉默良久,知道再多劝说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只能轻轻一叹:“我不懂你的道。只是希望你,能护好自己。若是日后遇到危难,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
说完,苏晚不再久留,转身离开了院落。
院落再次安静下来。
上方岳看向竹篓之中的干果,没有立刻食用。苏晚是为数不多不带嘲讽、真心担忧他的人。可怜悯与善意,依旧是外物,不能动摇本心。
他重新闭目,继续内观三魂。
天色渐晚,夕阳隐入山林,暮色漫上来。
布袋之中空空荡荡,云魂草耗尽,想要继续浸润命魂,必须再次踏入莽林。这一次,他打算去往莽林东南方的湿沼地带。那片沼泽常年积水,水汽浓郁,极适合云魂草成片生长。沼泽之中栖息沼鳞巨蜥,潜伏于淤泥之下,偷袭无声,极难防备。他依旧只在外围岸边搜寻,绝不踏入沼泽深处。
第二日破晓,地面覆着一层薄霜。
上方岳背上麻布布袋,收好石块,推开木门,踏入莽林。霜气沾在枯草上,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空气寒冷潮湿,沼泽方向弥漫着淡淡的腐腥气息。
一路小心翼翼前行,两个时辰之后,抵达沼泽外围的土岸。岸边丛生低矮湿生草木,不少岩缝之中,生长着云魂草。他放慢呼吸,目光仔细扫过整片岸滩,确认淤泥表面没有异动,才缓步上前采摘。
一共寻得五株云魂草,叶片饱满,魂息温润。
他一株株小心摘下,放入布袋。就在收好最后一株灵草的刹那,岸边淤泥猛地翻涌,黑水四溅。
一头体型庞大的沼鳞巨蜥自淤泥之下猛地窜出,鳞甲漆黑,分叉长信吞吐,腥臭扑面而来,庞大身躯径直朝着上方岳猛扑而来。
上方岳心神一震,立刻向后方急退,脚下泥土湿滑,险些踉跄,勉强躲开巨蜥的大口。巨蜥重重撞在岸边土坡,泥土轰然崩塌。
沼鳞巨蜥一击落空,粗壮长尾横扫,狠狠砸向地面,碎石泥浆飞溅。它四肢划动,快速调转身躯,再次扑杀。
上方岳不断沿着岸滩来回躲闪,依靠岸边矮树、土丘拉扯距离,手中石块不断抛出,击打巨蜥眼部。巨蜥鳞甲坚硬,石块难以造成重伤,只能短暂干扰它的攻势。
长时间周旋,心神高度紧绷,肉身持续消耗。识海之中三魂开始微微震颤,潜藏的互噬暗流缓缓涌动。他心中警铃大作,强行收摄所有杂念,稳住心神,不让恐慌滋生,避免进一步刺激三魂。
沼鳞巨蜥几番扑击都落空,持续消耗体力,攻势渐渐放缓。它盯着远处的上方岳,嘶嘶吐信,对峙片刻,知道难以得手,缓缓转身,重新爬回淤泥之中,沉入沼泽深处,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危机解除。
上方岳站在岸边,缓缓调匀呼吸,衣衫沾满泥点。识海之中,三魂震颤慢慢平复,互噬暗流再次沉寂。
不敢久留,他抓紧时间,沿着来时道路快步离开沼泽区域。
一路跋涉,趁着天光尚存,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将布袋打开,五株云魂草整齐取出,摆放在木桌之上。
夜幕降临,屋内昏暗。上方岳盘膝落座,取第一株云魂草,引动魂息缓缓汇入地魂。
熟悉的撕裂感缓缓在神魂蔓延,地魂裂隙继续向外延展。他时刻留意三魂力量变化,控制魂息流入的速度,防止天魂吸纳过多力量打破平衡。
一夜苦修,第一株灵草耗尽,地魂根基再稳固一分。
第二、第三晚,持续滋养地魂,持续缩小三魂之间的力量差距。
第四、第五晚,剩余两株云魂草,用来缓慢浸润命魂。
温润的魂息轻轻落在命魂黑色锁壁,沉闷厚重的压迫感包裹全身。命魂表层的痕迹,在持续浸润之下不断拓宽加深。
当最后一缕魂息消散,识海之中嗡然一震,三魂共鸣升起。三团魂火同步震颤,彼此牵引,互噬的暗流在三魂之间来回摩擦拉扯。这一次的撕扯之力,比上一轮更为清晰。
上方岳立刻停下引动魂息,凝神静心,调和三魂力量,安抚神魂的躁动。
一夜静坐调息,天边露出微光,三魂之间的拉扯感才缓缓消退,互噬之力重新蛰伏。
上方岳缓缓睁开双眼,额角遍布冷汗,浑身疲惫。
内观识海,天魂裂纹如蛛网,地魂裂隙纵横延展,命魂锁壁的痕迹持续加深。三魂平衡勉强维持,但他心中清楚,随着修行深入,三道力量越强,互噬带来的痛苦和凶险只会持续攀升。
外劫来自山林妖兽、宗族规训,内劫生于心底一念妄念。道不分远近,只分内外,守住本心,便是守道。
窗外,寒霜覆满枯枝,冷风穿过破败窗棂,在屋内轻轻回旋。
孤院寒夜,一人守魂。前路内外劫难相随,他依旧不改本心,一寸一寸,叩开万古桎梏,在这条无人走完的孤道之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