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气悄然渗透后山,连绵冷雾终日笼罩孤院。枯黄落叶堆积在院落角落,遇冷潮慢慢腐坏,散发出淡淡的土腥气息。
四株云魂草耗尽,肩头的伤口慢慢结痂,只是每逢凝神打坐,伤口便会隐隐抽痛,提醒着莽林之中斑纹豹那一记偷袭。
三魂状态暂时稳定,天魂、地魂、命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识海深处那股互噬之力依旧潜藏,如同冰层之下暗流,看似平静,只待心念出现一丝破绽,便会破封而出。
上方岳这几日减少进山频次,把重心放在向内观心。
古卷之中有言,三魂分道,外劫易躲,内劫难防。妖兽袭杀、世人嘲讽,皆是外尘劫难;而心底生出的恐惧、贪求、执念,便是内藏之劫。外劫伤肉身,内劫毁神魂。
这一日,天色阴沉,不见日光,冷雾笼罩整片山林。
上方岳静坐院内青石之上,闭目内观。心神沉入识海,静静观察三魂流转。不知观想多久,心底深处,悄然浮起一缕念头。
若是有朝一日,三魂互噬彻底爆发,神魂被撕扯碎裂,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古卷幻象之中那些先行者魂崩消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浮现。祭坛之上,大能在痛苦之中道体瓦解,万千道韵烟消云散,连一丝残魂都无法留存。
一缕恐惧,自心底悄然滋生,缓慢蔓延开来。
就是这一念怖意,识海之中三魂微微一颤,潜藏的互噬之力立刻被触动,如同苏醒的细蛇,轻轻啃噬神魂本源。一股细微的撕裂痛感,从识海深处缓缓散开。
上方岳心神一凛,没有强行压制这股恐惧。
古卷告诫,心念不可强压。强行镇压恐惧,只会把执念压入本源深处,待到日后力量更强之时,爆发出来,后果更可怕。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缕怖念升起,体会恐惧带来的悸动,观察它如何扰动三魂。
恐惧只是心念的幻象,并非本心。
他静静守定心神,不追随恐惧胡思乱想,也不抗拒这份情绪的存在。任由那怖念在心底盘旋、起伏,待到心念耗尽力量,便自然缓缓消散。
片刻之后,心底的恐惧感慢慢褪去,识海之中三魂的震颤渐渐平息,互噬之力再次蛰伏。
一场由一念生出的内劫,安然度过。
上方岳缓缓睁眼,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
最难的敌人,从来不是莽林妖兽,也不是宗族长老与旁人非议,而是自己心底滋生的杂念与恐惧。外劫伤人皮肉,内劫直接动摇道基。
他方才静坐观想的全过程,没有外人知晓。这间破败小院,只有他一人独自承受神魂的考验。
临近午后,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来人步伐沉稳,不似年少弟子。
上方岳抬眼望去,两名宗族长老,缓步走到院落门前。为首长老须发灰白,一身素色道袍,神色沉静肃穆。二人并未直接跨入院内,只是站在门槛之外,静静看向静坐的上方岳。
这是族中负责典藏古籍的两位长老,听闻了他持续修行上古后天养魂之法,特意亲自过来。
“上方岳。”年长长老开口,声音厚重,“前几日管事回报,你依旧不肯放下这条路。我二人翻阅族中残存古籍,细读后天养魂记载,凡是踏此道者,无一善终。”
另一名长老缓缓接话:“你年少,天赋受限,不甘心居于人下,我们能够理解。可执念不等于大道。三魂互噬的痛苦,一旦爆发,万药难救,神魂消散之后,连轮回都无法踏入,彻底归于虚无。”
年长长老目光落在上方岳身上,语气放缓,带着最后的劝诫:“只要你愿意放弃这套禁法,停止进山冒险,宗族可以将你安置在山脚下的静舍,供给衣食,安稳度日,不再约束于你。你好好思量。”
这条件,已是宗族给出最大的退让。不必困在破败孤院,不用日日在莽林以命换灵草,安稳过完一生。
上方岳安静端坐,脊背收敛挺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多谢长老慈悲。可这条路,我不能停。我知晓神魂覆灭的代价,每一步前行,都已经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冥顽不灵。”年长长老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惋惜,“既然你执意如此,宗族不再劝诫。但你切记,一旦你修行异动引来天地道则反噬,宗族不会出手庇护。日后若是祸及山林,宗族也会出手清理。”
“晚辈明白。”
两位长老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院落重回冷雾笼罩的寂静。
上方岳静静坐在青石上,细细回味长老的话语。宗族已经给出最后的底线,不再劝说,却也划下红线。往后,一旦他修行产生的道韵外泄,引来天地异动,宗族便会出手干预。
前路,又多一重枷锁。
黄昏降临,雾气更浓。布袋早已空空如也,没有云魂草,淬魂便无法继续。想要继续打磨地魂与命魂锁壁,必须再次深入莽林。
这一次,他选定莽林西南侧的阴湿峡谷。峡谷底部常年不见强光,水汽充足,云魂草成片生长。但峡谷之中栖息一头巨牙山猪,皮糙肉厚,冲撞之力狂暴,一旦被正面撞上,肉身瞬间便会重创。他依旧只在外围搜寻,绝不踏入峡谷深处。
第二日破晓,浓雾漫山。
上方岳背上麻布布袋,带上几块打磨尖锐的石块作为防身之物,推开木门踏入莽林。林间寒气刺骨,雾气遮挡视野,能见度极低,必须加倍警惕潜藏的妖兽。
沿着峡谷边缘,缓慢搜寻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崖壁的背阴洼地,寻到五株云魂草,成片生长,魂息温润厚重。
上方岳缓步上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采摘,一株一株放入布袋收好。
就在采摘最后一株灵草之时,峡谷深处传来沉闷的哼鸣,大地微微震动。
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牙山猪,自浓雾之中冲出,两根弯曲獠牙泛着灰白色冷光,猩红双眼锁定闯入领地的生人,四肢蹬地,直奔上方岳猛冲而来。
地面碎石被蹄子碾得飞溅,呼啸的劲风扑面而来。
上方岳立刻向侧面急速跃开,堪堪躲开正面冲撞。巨牙山猪庞大身躯撞在崖壁,石块簌簌坠落,轰然巨响在峡谷回荡。
巨牙山猪一击落空,迅速调转庞大身躯,再次发起冲锋。
上方岳依托岩石与矮树来回躲闪,手中石块不断甩出,砸向山猪眼部。巨牙山猪皮肉厚实,石块很难造成重伤,只能短暂干扰它的攻势。
长时间周旋,心神持续紧绷,肉身不断消耗,识海之中,三魂开始微微晃动,潜藏的互噬之力再次隐隐躁动。方才心底那一丝怖念险些再度浮现,他强行收摄心神,稳住本心,不让恐惧蔓延。
巨牙山猪数次冲锋都被躲开,体力持续消耗,喘息越来越重。几番追逐无果,它停下脚步,低低哼鸣,死死盯着远处的上方岳,对峙片刻,知晓难以击杀对手,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退回峡谷深处浓雾之中。
危机解除。
上方岳靠在湿冷岩壁上,大口平缓呼吸,四肢发酸,识海之中三魂的震颤慢慢平复。
不敢久留,他握紧布袋,立刻沿着来路离开峡谷区域。
一路跋涉,趁着天光未完全消散,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将布袋打开,五株云魂草整齐取出,摆放在木桌之上。
夜幕降临,冷雾笼罩木屋,屋内昏暗安静。
上方岳盘膝落座,肩头旧伤在寒气下隐隐作痛。他取第一株云魂草,引动凝练魂息,缓缓汇入地魂。
魂息触碰地魂锁壁,熟悉的撕裂痛感缓缓蔓延神魂。地魂的裂隙持续向外延展拓宽,他时刻感知三魂之间力量变化,牢牢压制天魂吸纳魂息的速度,维持三者之间的平衡。
一夜苦修,第一株灵草耗尽,地魂裂隙再添一道长痕。
第二晚、第三晚,继续滋养地魂,不断稳固地魂根基,缩小和天魂之间的差距。
待到第四夜与第五夜,剩下两株云魂草,用来缓慢浸润命魂。
柔和的魂息轻轻落在命魂黑色锁壁,沉闷厚重的压迫感包裹神魂。命魂表层那道浅痕,在魂息长久浸润之下,继续拓宽加深。
当最后一缕魂息消散的瞬间,识海之中嗡然震颤,三魂共鸣再次升起。三团魂火一同共振,牵引之力变强,互噬的暗流在三魂之间来回游走摩擦。
这一次互噬的拉扯感,比以往更加清晰。
上方岳立刻停下引魂,凝神守心,静静安抚躁动的三魂,调和三者力量,平息神魂内部的冲突。
整整一夜静坐调息,天边透出微光之时,三魂之间的拉扯感才缓缓褪去,互噬暗流重新蛰伏。
上方岳缓缓睁开双眼,额角满是冷汗,浑身疲惫。
内劫藏于一念,外劫伏于山林。今日方才知晓,心底一念怖意,便足以扰动三魂,唤醒互噬隐患。往后修行,不光要提防妖兽、宗族,更要时时刻刻观照心念,斩断心底滋生的恐惧、执念与妄求。
他望向窗外漫天冷雾,院落之中枯叶静静堆积。
尘劫万千,起于一念。守住本心,方能在万古孤道之上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内外劫难相伴,他依旧静坐孤院,持守澄明道心,一寸一寸,叩开三魂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