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山雨洗过群山,林间浮尘尽数被雨水冲落。草木吸饱雨水,漫山遍野的绿意愈发浓郁,只是泥土深处,那些由人心贪嗔痴沉淀下来的浊气,并不会随雨水消散,依旧蛰伏于大地脉络之间,静静积蓄,等待时机翻涌。
涵宇依旧守在后山孤院,日复一日重复两件事:清晨外出捡拾尘垢,静坐之时打磨神魂闭环。
经过月余苦修,三魂循环流转早已变得顺滑许多。天魂、地魂、命魂三环相扣,相斥的互噬之力被纳入循环之内,化作为流转的动力。寻常山风、鸟兽躁动、路人闲言碎语,都很难撼动闭环根基。但涵宇心里清楚,这只是寻常环境下的安稳,一旦遇上厚重业浊冲击,环链依旧会剧烈震颤。
他每日拾荒的范围,慢慢向外拓展,不再仅仅局限于小院周边的坡地,一路延伸至后山外围的岔路口。那里常有宗门弟子往来,丢弃杂物,人心杂念汇聚,浊气远比深山之中更加厚重。
路过的修士看见涵宇弯腰捡拾枯枝碎物,照旧低声议论。
“你看,就是涵宇。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整日捡垃圾,真是痴魔入体。”
“长老堂宽容,允许他留在孤院闭关,换作旁人,早就直接镇封神魂了。”
“听说几次地脉探查都毫无异动,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再度失控。”
话语随风飘入涵宇耳中,天魂敏锐,听得一清二楚。讥讽、不解、戒备,混杂在一起,化作一缕缕细碎杂念冲击心神。若是放在从前,心底难免生出委屈或是不甘,牵动三魂动荡。而今,涵宇只是指尖不停,将一块腐朽木片收入布袋,心中不起波澜。
杂念入耳,便如风吹湖面,允许涟漪泛起,但不令波涛兴起。神魂闭环微微流转,将这一缕缕言语带来的情绪扰动,收纳消化,转瞬平复。
他在实践之中印证心中大道:人心有七情六欲,本是天性,不必隔绝世间言语,隔绝众生情绪。真正的平衡,是身处浊世,心不被浊裹挟。
这一日午后,天边的云层莫名变得暗沉,并非降雨之兆,一股沉闷温热的浊风,自远方山谷缓缓飘来。
不同于寻常山林浊气,这股浊风厚重粘稠,裹挟无数纷乱念头,贪婪、怨怒、痴念交织在一起。是远处山谷之中,一群野兽受业障浸染,疯狂争斗厮杀,无数负面情绪汇聚,凝作浊风顺着山势漫延开来。
浊风刚靠近孤院外围,涵宇便有所感知。
他停下拾尘的动作,缓缓站直身躯,闭目凝神。天魂最先捕捉到这股洪流般的负面意念,瞬间微微震颤,三魂闭环随之轻轻晃动。
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细碎的杂念,而是大规模汇聚的业浊冲击,正是检验闭环极限的时机。
浊风席卷入院,无形的意念如同无数细小毒虫,向着识海钻去。众生厮杀生出的贪嗔痴,不断撩动心念,引诱心底潜藏的妄念。识海之内,原本平稳循环的三团魂火骤然颠簸,被转化收纳的互噬之力瞬间躁动,撕扯之感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涵宇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运转力量去强行驱散浊风。
他要直面这份冲击,在浊风之中稳住闭环。
天魂收敛向外的感知,不被万千纷乱念头牵引;地魂扎根肉身,稳住躯体本源,不让浊气顺着肉身渗入神魂根基;命魂居于中心,执掌取舍,调控三魂流转速度,引导躁动的力量纳入循环。
环链震颤,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神魂的刺痛。互噬之力在环内翻涌,几乎要冲破闭环束缚。涵宇凝神守定本心,默念修行初心,忆起天地末法的病根,忆起自己以拾尘之法修补山河的誓愿。
他不抵抗浊气,而是容纳、转化。
浊风之中无数负面意念涌入神魂,随即被闭环拆解,转化为驱动三魂周转的动力。这个过程痛苦万分,每一缕怨怒痴念,都会在识海激起一瞬的狂乱。涵宇始终守住本心,不被任何一种情绪同化。
浊风持续半个时辰,才缓缓散去,向着更远的山林飘荡。
待浊风彻底离开,涵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四肢微微发软。方才半个时辰,如同扛住无形巨浪,神魂消耗巨大。
他盘膝坐在青石之上,闭目休整,缓缓梳理三魂。闭环虽险些崩断,但终究守住了。厚重业浊冲击之下,这套流转体系扛下了考验,只是神魂留下疲惫暗伤,需要静心休养。
涵宇细细复盘方才的过程。
浊风袭来时,天魂最容易被万千念头拉扯,是第一道薄弱之处。只要天魂失守,杂念直入核心,命魂便会动摇,整条闭环便会溃散。往后若遇到更加庞大的业障洪流,必须进一步加固天魂的收束法门。
待到暮色降临,林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晚如约前来。她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浊意,又见涵宇面色略显苍白,连忙快步上前。
“方才山谷那边兽群大乱,一股浓重浊气席卷整片后山,我一路过来都能感受到。你是否被波及?”苏晚语气带着担忧。
“方才浊风过境,借这个机会试了试神魂闭环。”涵宇淡淡开口,“闭环守住了,但依旧存在短板,天魂容易被万千杂念牵动。”
苏晚心头一紧:“太凶险了。这股浊风尚且只是野兽厮杀汇聚而成,若是日后遇上大范围人道业障爆发,冲击会远超今日。长老堂那边,也感知到山谷异动,派人前去探查,他们只当是妖兽本能狂乱,并未联想到业障淤积。”
涵宇微微颔首。宗门众人只看见妖兽躁动的表象,看不见背后人心业障蔓延、天地失衡的根源。
苏晚放下手中布包,取出里面的草药与一卷新抄录的竹简。
“这是我寻来的另一篇残简,讲述人心杂念如何滋生浊气,浊气又如何依附山川大地。或许对你加固天魂有所助益。另外,长老们商议,往后巡守的间隔拉长,改为每两月探查一次。前提是后山地脉不再出现异常波动。”
“戒备只是暂缓,并未消除。”涵宇轻声说道。
“没错,长老堂依旧留有后手。一旦地脉异动,大批修士会立刻赶来。”苏晚顿了顿,轻声劝道,“你刚刚经历浊风冲击,神魂有伤,最近几日万万不可强行试炼闭环,安心休养。”
“我明白。”涵宇收下竹简。
二人又闲谈片刻,苏晚怕停留太久引人注意,便趁着暮色离去。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涵宇铺开竹简,静心研读。简上文字记载,万物有情,生灵起心动念,便会生出无形浊念,散入天地之间。少量浊气,天地可自行消解;可众生私欲无穷无尽,浊气日积月累,堆积在山川脉络,久而久之,天地承载达到极限,便是末法灾劫。
涵宇静静思索。
世人以为灾劫来自天地震怒,实则是无数生灵念头层层堆积,慢慢压垮天地。他捡拾尘垢,净化的不只是看得见的杂物,更是附着在杂物之上的无形浊念。
读完竹简,涵宇盘膝静坐,休养受损神魂。同时依照简中记载,专门打磨天魂的收束法门。
往日收束天魂,只是简单切断向外的感知。今夜,涵宇尝试另一种方式:天魂不必闭目塞听,依旧可以感知万物念头,但分清何为外物杂念,何为自身本心。万千杂念过境,仅仅是看见,不承接、不共情、不卷入。
一念生,则见万千浊念;一念守,则不染半分尘埃。
一夜苦修,天魂的掌控力再上一层。
接下来数日,涵宇不再刻意引动浊气试炼闭环,专心休养神魂,同时在每日拾尘的过程之中,持续打磨天魂。走在山间小路,草木、鸟兽、远处修士的念头,一一落入感知,他静静分辨,不被牵动,任由杂念来,任由杂念去。
这一日,涵宇走到后山岔路口拾捡杂物,远远看见两名巡守修士缓步走来。
二人靠近,神念散开探查地脉,同时感知涵宇周身气息。细细探查许久,地脉平稳,涵宇身上没有一丝道韵外泄。
为首修士开口:“山谷兽乱之事我们已经处置完毕,查明只是妖兽之间争斗,并无地脉异动。两月之后,我们会再来查验。切记恪守誓约,不可贸然冲击命魂壁垒。”
涵宇微微颔首:“我记得誓言。”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目送修士走远,涵宇低头,捡起地上一块裹着浊气的朽木。指尖轻触,神魂闭环悄然运转,一缕微弱力量析出,缓缓消融朽木上附着的浊念。过程缓慢,收效微小,但持之以恒,便是修补天地的大道。
日子缓缓流淌,暑气慢慢爬上后山。山林草木愈发繁茂,潜藏在大地之下的业障,依旧静静积蓄。涵宇一边清扫尘秽,一边持续打磨三魂闭环,天魂的定力日渐稳固,面对杂念冲击之时,震颤越来越微弱。
可涵宇心中清楚,这仅仅是小试牛刀。方才只是野兽厮杀汇聚的浊风,若将来直面人世间万千众生贪嗔痴凝聚的业障洪流,考验将是百倍千倍的凶险。
他如今虽可锁住道韵,稳住闭环,却还没有足够力量去化解大范围的人道浊念。想要真正修补天地裂痕,依旧需要继续打磨三魂,待闭环坚不可摧,方能继续叩击命魂本源。
夕阳落在孤院青石之上,涵宇静静伫立,望向远处连绵群山。浊风虽已散去,天地的病灶长久存在。这条入世净尘、调和三魂的孤道,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