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降临,后山暑气蒸腾。林间草木疯长,浓密枝叶遮蔽天光,山涧流水潺潺,可山水之下沉积的业浊,并未随流水消散,依旧深深嵌在地脉缝隙之中,静静累积。
涵宇依旧保持着日复一日的修行节奏。拂晓起身,背上粗布布袋,走出孤院,踏遍周边山道捡拾尘垢;白日骄阳最盛之时,便静坐院内青石,沉入识海打磨三魂闭环。
经历上次山谷浊风试炼之后,他重点打磨天魂。如今天魂对外感知虽依旧敏锐,却能做到观而不扰。鸟兽的躁动、路人的非议、山野间飘荡的细碎杂念,一一落入感知,如浮云过空,来了便看见,走了不留痕,不再轻易牵动神魂闭环。
三魂流转愈发纯熟。天魂观物而不执,地魂承载而不滞,命魂守本心而不动。三者循环往复,相斥之力尽数收纳在环内,化作流转的动力,几乎不再向外泄露半分道韵。
但涵宇心中始终清醒,这只是小范围环境下的安稳。野兽厮杀凝聚的浊风,终究只是生灵本能的执念。真正沉重的业浊,来自人间。是人心中滋生的贪、嗔、痴,无尽索取资源,损耗水土山河,无数念头经年累月交织堆叠,汇聚成庞大的人道浊潮,这才是催生末法大劫的根源。
这一日,涵宇将拾尘的范围继续向外延伸,走到后山之外,靠近凡人聚居的村落边缘。
村落依山而建,百姓世代在此耕种樵采。只是岁月推移,人心私欲渐长,过度砍伐山林,随意倾倒废弃物,污水顺着沟壑渗入泥土。肉眼可见的垃圾散落于田埂路边,无形的浊气缠绕其上,缓缓渗入脚下大地。
涵宇缓步走在田埂之间,弯腰拾起废弃的木片、残破织物、腐朽杂物,一一收入布袋。路过的村民看见,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你看那个怪人,又在捡破烂。”
“听说他是山上宗门的修士,不知怎么就疯了,天天捡这些脏东西。”
“好好的本事不用,偏偏干这种无用之事,真是可惜。”
话语传入耳中,夹杂着怜悯、轻视、不解。无数细碎念头交织,淡淡的人道浊气随风漫来,轻轻拂过涵宇心神。
若是从前,这般成片凡人杂念汇聚,足以让三魂闭环震颤。如今涵宇只是继续弯腰捡拾杂物,神魂平稳流转。万千念头掠过天魂,他一一感知,却不起半分执念。
他拾起一块沾染污水的残破竹筐,指尖轻触,神魂闭环悄然运转,一缕极淡的力量缓缓析出,慢慢消解杂物上附着的浊念。这个过程缓慢至极,一次只能消融一丝浊气,以一人微薄之力,面对整片村落积攒的浊垢,如同以杯水去浇燎原大火。
可大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万丈高台,起于微末;天地病灶,也需一点一滴慢慢清理。
涵宇一边捡拾尘垢,一边静静观察村落。村民开山伐木,索取草木;引山涧之水灌溉,无节制取用;丢弃的污物污染水土。众生只看见眼前便利,看不见每一次索取、每一次贪念,都会生出浊气沉积于地脉。久而久之,人道浊潮叠加,天地承载达到极限,灾劫便会降临。
世人以为天地灾变是天降惩罚,却不知灾祸源头,是亿万凡人日复一日的私欲累积。
待到日头升至中天,暑气灼人,布袋已经装满尘垢。涵宇寻了一处山边的深坑,将收集的杂物妥善掩埋,减少浊气继续向外扩散。做完这一切,他寻一处树荫静坐,闭目内观三魂。
刚刚在村落边缘,直面成片人道杂念冲击,闭环仅仅轻微震颤,转瞬便恢复平稳。天魂定力,又精进一层。
就在他静坐调息之时,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两名宗门巡守修士循例前来探查。他们按照约定,两月一查,今日恰好到了探查之日。
二人走到近前,神念铺开,探查脚下地脉,同时感知涵宇周身气息。良久之后,二人对视一眼,神色放松。
“地脉安稳,无异常波动。你身上依旧没有道韵外泄,看来你恪守誓约。”为首修士开口,目光扫过一旁空掉的布袋,眉头微蹙,“依旧在外捡拾杂物?旁人非议甚多,你何苦如此。”
“这便是我的修行。”涵宇平静作答。
修士摇头,无法理解这般修行方式,却也不再多劝。长老堂交代,只要地脉无异动,不必干涉涵宇的行为。二人简单记录探查情况,叮嘱一句不可贸然冲击命魂壁垒,便转身离去。
目送修士远去,涵宇起身,准备返回孤院。
行至半途,天魂忽然捕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一股厚重浑浊的意念洪流,自村落深处升腾而起,比上次山谷兽乱的浊风更加绵密复杂。不是野兽本能的厮杀执念,而是凡人之间的争执、争夺田地水源,贪利、怨怼交织在一起,人道浊潮骤然升腾。
无形浊浪顺着山风向外扩散,席卷四野,直扑涵宇而来。
涵宇停下脚步,静静伫立,直面这股人道浊潮。
浊念铺天盖地涌至,无数凡人的怨念、贪婪、嗔恨钻入感知。天魂第一时间承接万千纷乱念头,神魂闭环瞬间剧烈震颤。识海之中,收纳在环内的互噬之力猛然翻涌,尖锐的撕扯感从神魂深处蔓延全身。
野兽的浊念简单粗暴,而人道杂念千头万绪,层层缠绕,更容易勾动人心中潜藏的妄念。
涵宇心神沉定,调控三魂流转。天魂观念而不执,分辨万千杂念只是外物;地魂稳固肉身根基,隔绝浊气渗入躯体;命魂居于核心,守住本心,引导狂暴浊念汇入闭环,拆解转化,化作流转动力。
环链不停震荡,每一次循环,都要承受浊念的侵蚀。涵宇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不逃避,不强行驱散浊潮,只是容纳、转化,在浊浪之中打磨闭环的韧性。
不知过了多久,村落里的争执渐渐平息,人道浊潮缓缓回落,消散在山野之间。
浊潮褪去,涵宇身躯微微晃动,神魂消耗巨大,疲惫感席卷全身。他就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梳理动荡的三魂。方才这一波人道浊潮的冲击,远比妖兽浊风更加凶险。闭环虽然守住,但多处环链都濒临断裂。
涵宇心中复盘。
兽类浊气源于本能,来得猛,去得快;人道浊气源于心念执念,绵长缠绕,善于勾动自身心底潜藏的贪嗔痴。想要应对未来大规模末法浊潮,天魂还需要更深的定力,闭环还要加固。
暮色将至,林间传来轻盈脚步声,苏晚如约前来。远远看见涵宇静坐于山道边,面色苍白,她快步赶来。
“方才山下村落起了纷争,一股厚重人道浊气漫上山来,我远远便感知到了,你是否直面了这股浊潮?”苏晚语气满是担忧。
“方才借这波人道浊潮试炼闭环,闭环守住了,但损耗不轻。”涵宇缓缓睁眼。
“人道浊念最是缠人,远胜妖兽浊气。”苏晚轻轻叹气,“长老堂方才也察觉到这股浊浪,派人下山查看,只当作凡人争斗引发的寻常戾气,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末法时代不断堆积的业障。长老们只想着防范地脉震动,却看不到人心才是病灶根源。”
涵宇轻轻点头:“只堵不疏,治标不治本。地脉的裂痕可以暂时稳住,可亿万人心滋生的浊念不停产生,日积月累,灾劫终有爆发之日。”
苏晚将背上布包取下,里面放着疗伤草药与一卷新的古籍抄本。
“这卷古籍记载上古人道兴盛之时,先民守本心,节制索取,心念清净,浊气稀薄,天地脉络长久安稳。或许对你参悟人道与天地之间的关联有所帮助。另外,长老堂商议,若后山地脉持续长久平稳,未来巡守的人手会继续减少,但不会完全撤去监视。”
“监视不会消失,危机也不曾远离。”涵宇接过抄本。
“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方才浊潮冲击已经让神魂受损,接下来几日安心休养,不要再主动承接大规模浊气试炼。”苏晚再三叮嘱,不敢久留,趁着黄昏微光,转身隐入林间。
回到后山孤院,夜幕缓缓笼罩群山。木屋之内,烛火摇曳。涵宇铺开古籍抄本,静心研读。文中所言,天地与人道本是一体,人依托天地而生,一举一动,一念一想,皆会影响山川脉络。取之有度,则阴阳调和;索取无度,私欲泛滥,则浊气堆积,天地受损。
读完书卷,涵宇盘膝静坐,休养受损神魂,同时细细打磨闭环薄弱之处。他调整三魂流转节奏,加固天魂的屏障,让万千人道杂念过境之时,更难勾动心念。
一连数日,涵宇暂停大范围浊气试炼,专心休养神魂。每日依旧外出拾尘,清理山道、村落边缘的杂物,一点点消解附着其上的浊念。收效虽微,从未中断。
暑气渐渐褪去,秋意悄然爬上枝头。树叶慢慢染上浅黄,大地之下沉积的业浊依旧在无声积蓄。涵宇的三魂闭环愈发坚韧,面对零散人道杂念,心神几乎不再起伏。
只是涵宇明白,这仅仅是凡人村落小规模争执催生的浊潮。等到末法彻底降临,亿万人的贪嗔痴一同爆发,那股滔天浊浪,会远比今日凶险万倍。想要拥有化解浩劫的力量,他必须等到闭环坚不可摧之时,再次向着命魂本源发起叩问。
月光洒落在孤院青石上,涵宇静静抬眼,望向山下万家灯火。人间烟火之中,无数念头生生灭灭,浊念无声蔓延。
他的净尘孤道,依旧在静静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