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雾再次笼罩后山。涵宇推开木屋木门,粗布布袋斜挎肩头,踏着带着露水的泥土,沿熟悉山道向外拾尘。昨夜静坐休养一夜,三魂闭环上新添的细小裂痕愈合了一小部分,只是神魂本源的损耗,绝非短短数日便能补全。
命魂壁垒破开之后,天魂感知变得远比从前敏锐。天地间浮动的念头,泥土之下缓慢涌动的浊息,如同肉眼可见的流水,在他感知之中清晰铺展。风吹过草木,凡人低语,心中一闪而过的贪求算计,都会化作一缕淡淡的浊丝,落入地脉之中,层层累积。
今日山道之上,前来观望的人比往日更多。有山下村落的百姓,带着好奇远远尾随;也有不少宗门弟子,借着下山采药、历练的由头,静静跟在后方,看涵宇俯身捡拾那些旁人弃之如敝履的杂物。
“你看,他又在捡那些破烂。”一名农户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同伴说道,“听说昨夜山中异象,就是这人引出来的,山上宗门都盯着他。”
“有人说他是疯子,可昨夜山中浊意淡了不少,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晓得,咱们远远看着就好,莫要靠近。”
细碎的话语裹挟着杂乱心念飘来,涵宇听在耳中,心神不起半点波澜。谤誉本是外相,他早已不会被旁人的评价牵动本心。弯腰,伸手拾起一段埋在草丛里的破旧麻绳,绳上缠绕着几分微弱的执念浊意,指尖轻触,神魂闭环缓缓运转,柔和地消解上面附着的残念,而后将此物放入布袋。
一名年少的宗门小弟子,忍耐不住心中疑惑,快步上前,拦在涵宇身前。少年眉目青涩,眼中满是不解。
“涵宇前辈,晚辈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少年拱手开口,“浊念生于人心,只要人有欲望,贪嗔痴便不会断绝。就算您日日清理有形尘垢,疏导地脉旧浊,世人心中的欲望不会消失,新浊依旧不停生出。这般往复,难道永远没有尽头吗?”
涵宇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不带半分说教之意。
“欲望本身并非恶。生灵求生,衣食冷暖,乃是天性。真正生出浊障的,是无度的索取,是不知节制的贪念。一味掠夺山河资源,只顾眼前得失,不计后世祸患,心念沉淀入土,才化为淤堵地脉的浊垢。”
少年蹙眉:“可世人很难懂得节制。人人都想要更多,想要更好,这种本心,如何去改?”
“不可强行去改。”涵宇轻轻摇头,“强行压制人心欲望,如同硬堵河道,短期看似平静,终有一日会溃堤爆发。我的道,不是抹去众生七情六欲,而是让人看见索取背后的代价。当足够多人明白,无度的贪念会污染大地,淤积成浊,引动末法浩劫,自然会有人主动收敛。”
少年愣在原地,细细咀嚼这番话语,一时无言。涵宇不再继续解释,继续向前缓步前行,捡拾沿途散落的杂物。少年没有继续阻拦,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涵宇远去,心底长久以来固有的修行认知,又裂开一道缝隙。
一路行至山下村落外围。秋收早已落幕,村落里百姓闲时增多,人与人之间的计较、盘算又多了几分。无数细碎贪念如同细密蛛网,笼罩在村落上空,缓缓渗入泥土,汇入地脉。涵宇立于田埂边缘,静静体察这片区域的浊息。
此地新浊滋生速度,远超后山。若是放任不管,数十年之内,这片区域的地脉淤堵便会到达临界点,孕育一场小规模浊潮。
涵宇放下布袋,寻一处田边巨石静坐,心神微微外放,不强行大范围疏导,只用微弱柔和的神魂之力,一点点松动浅层新浊。他如今神魂有伤,不敢大量消耗本源,只做轻微疏导,减缓浊念堆积的速度。
淡淡的清柔力量顺着地脉蔓延,缠绕在浅层新生浊垢之上,慢慢拆解、散入天地清阳。田埂上空纠缠的杂念薄雾,悄然稀薄少许。
这一幕,落在远处几名隐匿身形的宗门探子眼中。他们奉长老堂之命,暗中观察涵宇一举一动,将所见景象,一一传回宗门。
长老堂之内,诸位长老看着传回来的讯息,神色复杂。
“他没有贸然透支神魂,只是小范围疏导浅层新浊,懂得节制。”
“可山下村落人口众多,心念源源不断滋生。他就算日日前来,也只能减缓,不能根除。”
“重点不在于一次性消尽浊障。你们看,近日下山弟子归来,不少人心中生出疑惑,开始思考人心与天地灾劫的关联。涵宇这个人,真正厉害之处,不是疏导浊力的本事,而是潜移默化传递他的道思。”
一名白发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凝重:“此道一旦广为流传,世人看待山河资源、看待自身欲望的想法,都会改变。这是一件难以预估的大事,利弊难断。”
“倘若真能减少世间浊念滋生,便是化解末法的一线生机。可若是人心领悟偏斜,曲解此道,反而生出别的祸乱呢?”
争论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定论。长老堂最终决议,继续维持现状,法阵保持警戒,探子持续观察,暂不采取任何干预行动。
暮色将至,涵宇结束疏导,背起装满杂物的布袋,前往山边深坑掩埋尘垢。掩埋完毕,正要转身返回后山,一道身影从林木之间走出,是陆岑。
陆岑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涵宇面前。
“涵宇,出事了。南方一处大郡,地脉浊垢积蓄过快,已经出现浊潮初萌之兆。”
涵宇抬眼,目光沉静:“细说。”
“那处大郡人口密集,多年来大肆开采水土资源,百姓争夺资源,争端不断,贪嗔执念层层堆叠。地脉淤堵已经抵达临界,近日地气躁动,生出小规模浊雾,侵扰百姓心神。不少人无故烦躁、争斗频发,正是浊潮将要成型的前兆。宗门长老堂已经调集修士,准备前往,等浊潮爆发,强行镇压。”陆岑长叹一声,“又是一次被动应对。浊潮压下去,地脉淤堵还在,再过数十年,依旧会卷土重来。”
涵宇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镇压治标,不能清理根源。那片区域深埋的旧浊叠加连年新浊,淤积深重。若是只靠外力强行镇压,只会将浊垢暂时压制在地脉深处,积压得更甚。”
“长老们都清楚这个道理,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拥有连通地脉、疏导浊障的能力。”陆岑看向涵宇,“你的神魂尚带伤势,闭环裂痕未愈。若是动身南下,长途耗损神魂,还要直面大片厚重地脉旧浊,风险极大。一旦心神受海量浊念冲击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晓凶险。”涵宇望向南方遥远天际,“但浊潮初萌,正是疏导最好的时候。待到浊潮彻底爆发,万千生灵受其蛊惑互相争斗,伤亡已成,再出手,为时已晚。”
陆岑眉头紧锁:“你当真要南下?长老堂绝不会同意你贸然前往南方地脉节点。他们会认为你是去搅动浊障,大概率会派人阻拦。”
“我不急于一时动身。”涵宇平静回答,“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待闭环裂痕再多愈合几分,神魂本源恢复一些,再择时机南下。在此之前,我依旧每日拾尘净念,继续打磨本心。”
陆岑稍稍松了口气,又继续提醒:“南方那片地脉沉积的旧浊,比后山厚重十倍不止。一旦神魂接入,亿万杂乱执念涌入感知,远胜上次月圆叩关之时。你务必三思。”
“我早已推演无数次其中凶险。”涵宇淡淡回应,“我的本心已经锚定,只是神魂力量尚有不足。休养,便是积蓄底气。”
二人又交谈片刻,陆岑还要返回宗门复命,便辞别离去。
涵宇独自踏上返回孤院的山道。天色彻底暗下,星月升空,晚风穿过林间,带来远方大地淡淡的浊息。他的天魂,隐约感知到南方那片躁动的地脉,如同一只正在苏醒的巨兽,浊息缓慢升腾。
回到孤院,涵宇静坐青石,沉入识海,审视三魂闭环。裂痕依旧遍布环链,好在没有继续扩大。他调动本心之力,持续滋养神魂,缓慢弥合伤痕。同时,在识海之中推演南方地脉的情形,预想海量浊念冲刷神魂之时,该如何稳住本心,循序渐进疏导淤堵,不急于一次性清空所有浊垢。
一夜静坐,天光再次破晓。
涵宇依旧背起布袋,出门拾尘。山下村落,昨日那名少年弟子,今日再次前来,默默跟在远处,静静看着涵宇俯身清理尘垢。少年不再上前发问,只是默默观察,心中不断思索人心、欲望与山河浊障之间的联系。
越来越多的人,在潜移默化之中,接收到这一缕微光。有人嗤笑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开始自省,审视自身心中的贪念。
可末法的危机没有停下脚步。南方大郡的地脉躁动一日强过一日,浊雾在街巷之间悄然蔓延,人心越发浮躁,争端日渐增多。一场浊潮,正在缓缓酝酿。
涵宇的净尘孤道,将要走向更远的山河。前路的浊障更为厚重,危机重重,宗门的目光依旧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世人的误解谤议不会消散。
但涵宇的道心稳固如旧。
有形尘垢,俯身可拾;无形浊念,以心疏导。微光已经透出后山,将要向着更远的大地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