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晨曦漫过山脊，将后山枯木的影子拉长。涵宇推开木屋木门，粗布布袋搭在肩头，踏过沾着晨露的泥土。经过数日静养，三魂闭环上细密的裂痕愈合大半，神魂本源的亏空稍稍填补，但距离能直面南方大郡那片厚重地脉淤堵，还差很远。
命魂破开之后，他感知天地的能力持续增长。每一阵风吹过大地，土层之下地脉流动的细微震颤，众生心底一闪而逝的贪求、计较、嗔恼，都会化作丝丝缕缕浊息，汇入大地脉络。往日不曾察觉的细微心念，此刻在感知之中清晰分明。
今日山道之上，观望者络绎不绝。山下村落的百姓，往来历练的宗门弟子，甚至还有几名从别的地域远道而来的隐修者，听闻后山涵宇之事，特地前来，远远驻足，静静观察。
有人低声议论，言语之中夹杂着猜忌与不解。
“听说南方郡地气躁动，浊雾弥漫，长老堂已经集结修士整装待发。涵宇若是南下，怕是九死一生。”
“就算他能疏导后山的浊垢，南方那片淤积千百年，岂是轻易能化解的？一旦被浊念吞了本心，整片大地都要遭殃。”
“长老堂至今还在争论，有人主张提前拦下他，不许前往南方，免得横生变故。”
杂乱的念头随风飘入涵宇感知，他低头弯腰，拾起草丛中一块破碎陶片，指尖轻触，闭环微动，消解陶片附着的微弱旧念，再将其放入布袋。外界所有议论，如风吹镜面，镜上显像，风过则空，本心不起分毫波澜。
一名远道而来的隐修老者，按捺不住，缓步走上前。老者一身灰衣，须发皆白，目光沉沉地打量涵宇。
“小友，老朽听闻你的大道，心中有一事不解。”老者拱手开口，“天地有其定数，末法降临，乃是天地轮回大势。你强行疏导地脉浊障，逆天而为，是否本身便是一种执念？你一心想要拯救世间，这份‘救世之心’，会不会成为困住你的最大枷锁？”
这一问，直击要害。
涵宇停下动作，侧首看向老者，神色平静，缓缓作答：“天地有势，却并非定死不变。浊由人心而生，人心可变，大势自然可缓。我并非执着于‘救世’这一结果，我只是践行本心该做之事。若是心中存着‘我要拯救天下’的执念，那便落入你所说的枷锁之中。”
老者眉头微挑：“那你所行，又是为何？”
“只是看见山河淤堵，众生将受苦难，便做力所能及之事。”涵宇轻声说道，“事成，是天地众生之幸；事败，我自承担后果。心中不贪求结果，不执着成败，只是顺势而行，清扫尘垢，疏导淤浊。这便不算逆天执念。”
老者默然良久，长叹一声：“老朽修行一生，执着于顺应天道，却从未想过，‘顺势’二字，还能这般解读。今日受教了。”
老者不再多问，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其余旁观之人，听见这番对话，心底各有所思。有人依旧无法认同，有人心中的壁垒悄然松动。
涵宇继续沿着山道前行，一路捡拾散落杂物。行至午后，布袋装满，他前往山边深坑掩埋尘垢。掩埋完毕，寻一处向阳的岩石静坐，沉入识海，继续滋养三魂闭环。
识海之内，三环缓缓流转，残存的裂痕在本心滋养下一点点弥合。涵宇一边休养，一边反复推演南方地脉的情况。南方大郡人口稠密，千百年来无休止开采山河资源，百姓之间争夺田土、水源、财物的执念代代沉积，新旧浊垢层层叠加在地脉节点。一旦神魂接入，亿万繁杂执念会如同奔腾的浊河，瞬间冲刷神魂闭环。
他必须预留足够的神魂余力，不能一上来便全力疏导，需要分段拆解，一处节点一处节点慢慢松动浊垢。一旦察觉心神疲惫，浊念有侵入本心的迹象，便立刻断开地脉联结，抽身而退。不可贪多，不可急躁。
正在静坐推演之时，远处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而来，是陆岑。陆岑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压抑的焦虑。
“涵宇，南方局势又恶化了。”陆岑在岩石旁站定，压低声音，“郡内浊雾越来越浓，不少百姓被浊念侵扰，性情变得暴戾，邻里之间无端争斗，械斗之事接连发生。地脉深处，已经传来隐隐浊啸，这是浊潮快要成型的征兆。长老堂已经定下日期，三日之后，宗门大批修士动身南下，准备强行镇封浊潮。”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强行镇压，只能把浊垢压回地脉深处，无法消解。重压之下，地脉淤堵会被压实，积蓄更狂暴的力量。数十年之后再次爆发，浊潮威力会比这一次更强。”
“长老们都明白这个隐患，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陆岑苦笑一声，“无数百姓正在遭受浊雾侵扰，总不能坐视生灵受难。只是，长老堂已经商议，若是你执意南下，他们会安排修士随行监视。一旦发现你心神不稳，浊念反噬，便会立刻出手镇杀。”
涵宇微微颔首：“我明白。他们有他们的顾虑，无可厚非。我还需要两日静养，待闭环再稳固几分，便动身南下。”
“你当真要去？”陆岑目光恳切，“你的神魂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南方浊力远超后山。一旦出事，万劫不复。”
“浊潮初萌，尚有疏导之机。待到浊潮彻底爆发，万千生灵遭受祸乱，再出手便晚了。”涵宇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我不求一次性消尽整片区域的浊垢，只希望能松动核心地脉淤堵，减缓浊潮成型。同时，让世人看见，浊障可疏导，并非只有镇压一途。”
陆岑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我会在长老堂继续为你进言，尽量争取，让他们不要过早出手干预。但我能力有限，不能保证。你务必保重自身神魂，千万不可硬撑。”
涵宇轻轻道：“多谢。”
二人又交谈片刻，陆岑需要赶回宗门复命，匆匆辞别。
陆岑离开之后，山间渐渐安静下来。涵宇重新闭目静坐，继续滋养神魂。落日缓缓下沉，余晖铺满山野。等到暮色笼罩群山，涵宇才背起空布袋，缓步返回孤院。
入夜，冷月升空，清辉洒落在小院青石上。涵宇静坐，沉入识海，仔细审视三魂闭环。残存的裂痕又愈合一部分，三环流转愈发圆融稳定。他不断在识海模拟浊啸冲击本心，反复锤炼心念，让自己在无边嘈杂的万千执念之中，守住本心明镜，不迷失，不慌乱。
一夜静心调息，天光破晓。
接下来两日，涵宇依旧保持往日的节奏。清晨出门拾尘，午后静坐休养神魂，夜晚推演南方地脉的应对之策。越来越多的修行者听闻消息，前来后山观望。有人专程前来辩论大道，有人只是静静旁观，默默思考人心与天地浊障的关联。
一名曾经远远观望涵宇的宗门少年弟子，这一日主动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沿途捡拾的枯枝碎物。
“涵宇前辈，晚辈试着捡了山道上的杂物。”少年神色略带拘谨，“我想试着体会，您所说的，外在清尘，内在净念。”
涵宇看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不必勉强，随心而行。清扫有形尘垢只是外相，真正的修行，是时时自省，克制心中无度贪求。”
少年郑重点头，将布袋里的杂物收好。
微光，已经开始传递。只是这点微光，在南方那片躁动的地脉浊潮面前，依旧微弱。
两日期限转瞬而过。
这一日清晨，晨雾弥漫山间。涵宇站在孤院门前，摸了摸肩头那只陪伴许久的粗布拾尘布袋。三魂闭环的裂痕基本愈合，神魂休养到现阶段能抵达的最佳状态。
他转身回望这座小小的院落。这里是他叩关证道之地，是他长久清尘修行的居所。往后归来不知何时。
涵宇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上通往南方的长路。
他没有施展神通御风飞行，只是徒步前行。一路行走，一路捡拾沿途散落的尘垢，一路体察大地各处浮动的浊息。所过之处，有形尘垢被清理，无形浊念被他以微弱神魂之力缓缓疏导。
消息很快传回宗门长老堂。
“涵宇动身南下了！”
“传令下去，安排修士远远随行监视，不可贸然惊扰。一旦神魂异动，浊念反噬，立刻启动镇杀手段！”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数名修为高深的修士隐匿身形，远远跟在涵宇身后，如影随形。
涵宇感知到身后潜藏的气息，却并未回头。他知道，这一路，监视如影随形，危机暗藏。
远方南方，地脉之中的浊啸一日比一日清晰，浊雾笼罩城镇街巷，人心躁动，争斗四起。一场巨大的浊潮，正在地底蓄势。
涵宇独行于漫漫长路，粗布布袋随步伐轻轻晃动。
有形尘垢沿路而拾，无形浊念随道而疏。前路万里，浊障重重，谤议、猜忌、杀机相伴。可本心如镜，不动不移。
他的净尘孤道，走出后山，走向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