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山启程，涵宇一路向南，不御风云，不借遁术，只凭双脚踏遍山野乡道。肩头粗布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沿途凡见到丢弃的破旧器物、腐烂杂物，便俯身拾起，收入袋中，寻合适之处深埋。
旁人赶路，一心奔赴目的地，争分夺秒。唯有涵宇，行路即是修行，清扫尘垢便是行道。他的天魂始终敞开，感知脚下大地流动的气息。越往南走，地脉里浮动的浊息越是浓重，丝丝缕缕的贪嗔执念从乡野、村镇渗入土层，如同细密蛛网，层层缠绕地脉脉络。
身后数名宗门修士隐匿在山林阴影之中，远远尾随。长老堂下令，只监视，不主动接触，一旦察觉到涵宇神魂有被浊念侵蚀、本心动摇的迹象，便立刻出手镇封。几人彼此以神念互通讯息，目光一刻不放松锁定前方那道独行的身影。
“他徒步慢行，一路捡拾垃圾，完全不像奔赴浊潮之地。”一名修士低声传音。
“这便是他的道。外清尘垢，内净心念，行路之中持续稳固神魂。”
“只是南方郡浊啸越来越烈，地脉淤积千百年，他真能稳住神魂，疏导厚重旧浊？一旦失败，整座边城都要被浊潮吞没。”
涵宇感知到后方尾随的气息，心中了然，却不曾回头。监视者有他们的职责，防备灾变发生，无可指责。他一心只在脚下道路，与脚下大地的浊息。
行至一处乡间渡口，岸边散落不少破旧筐篓、破碎瓷片。渡口往来行人繁多，买卖计较，争夺蝇头小利，无数细碎执念飘落在空气之中，沉入泥土。涵宇停下脚步，弯腰捡拾岸边杂物。
渡口不少百姓看见这陌生的行路之人，纷纷侧目。
“这人一路捡破烂，从北边山里走过来的？”
“看着不像乞丐，神色平静，不像是疯癫之人。”
“听说北边后山有个怪人，能安定地脉，莫非就是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杂念纷飞，一缕缕浊丝落入地脉。涵宇指尖触碰到一块破碎瓷碗残片，三魂闭环轻轻运转，消解器物附着的残念，而后将碎片放入布袋。
一位白发的渡船老翁，撑着木船靠岸，静静看了涵宇许久，缓缓开口：“年轻人，听闻你要去往南边边城，那边近来戾气很重，人与人动辄争执，地气不安，旁人都想远离，你为何偏偏往浊雾深处去？”
涵宇起身看向老翁，语气平和：“浊潮将起，边城百姓深陷浊念侵扰。能尽微薄之力，松动地脉淤堵，减少祸乱，便值得前往。”
老翁长叹一声：“人心难改啊。年年争抢水土财物，一代传一代，执念埋入土中，积累成灾。就算你暂时把地气理顺，世人依旧贪求无度，浊垢终究还会再生。”
“浊念会再生，却并非不可缓。”涵宇答道，“世人若能看见欲望带来的代价，学会节制索取，浊念滋生的速度便会放缓。我此行，一是疏导当下地脉淤积，二是让世人看见，除了强力镇压，还有另一条路。”
老翁似懂非懂，摇了摇头，撑船离岸。
涵宇收拾完毕，寻一处土坑将布袋内杂物深埋，继续向南前行。
一路走，一路清。途经村落小镇，他都默默捡拾路边尘秽，轻缓疏导浅层地脉浊息。所过之处，当地浮动的浊雾会微微淡上一分。不少乡民亲眼目睹异象，一传十十传百，涵宇南下的消息，在沿途乡野之间悄然传开。
有人视他为高人，有人依旧觉得他心智失常。
这日黄昏，天边暮云厚重，前方遥遥望见一座高大城墙，便是南方边城。远远便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城池上空，那便是地脉浊息升腾形成的浊雾。
浊雾笼罩之下，城中人心躁动。街道之上，口角争执随处可见，一点小事便能引得双方暴怒，大打出手。潜藏在地底深处的浊啸，低沉沉闷，隐隐传入涵宇的感知之中，如同沉睡巨兽粗重的呼吸。
涵宇停下脚步，站在城外土坡，静静望向整座边城。
城中人口数十万，千百年来开山伐木，截流取水，争夺田地，财利纷争从未断绝。无数代人的执念层层沉淀在地脉主干节点，新旧浊垢交织，淤堵早已接近临界点。只要再积蓄少许力量，浊潮彻底爆发，浊雾狂暴扩散，城中万千百姓会被深重嗔念裹挟，互相攻伐，地脉震动，山河受损。
后方尾随的宗门修士也停下脚步，远远驻足，互相传音。
“到边城了，地脉浊息远比后山厚重数倍。”
“看这浊雾浓度，最多十日，浊潮便会完全成型。长老堂的主力修士，三日后便可抵达边城，准备布下镇厄大阵。”
“我们紧盯涵宇，一旦神魂出现异常波动，立刻传讯，准备出手。”
涵宇缓步走向城门。守城兵卒看见城外走来一个背着粗布布袋的青年，衣着朴素，一路风尘仆仆，将他拦下盘问。听闻他自北方后山而来，兵卒面色一变，连忙派人向内城传报。消息飞快送入边城郡守府，同时传往正在赶来的宗门长老。
入城之后，街道上空那层灰浊雾气扑面而来。肉眼看不见，可涵宇的神魂感知中，无数纷乱念头漫天浮动，贪、妒、怒、怨，缠绕交织，不断渗入脚下土地，汇入地脉主干。
街道两侧，百姓面色焦躁，眼神带着戾气。两个小贩只因摊位边界之争，高声怒骂，几乎就要动手。孩童啼哭，妇人争吵，无数细碎嗔念不断生出，化作新的浊垢，持续加重地脉淤堵。
涵宇沿着长街缓步前行，目光平静，肩头布袋依旧空空，等待捡拾城中散落的尘秽。他没有立刻动用神魂连通地脉，而是先观察整座城池地脉走向，寻找淤堵最重的核心节点。
行至城池中心，一处古老的地下水脉交汇之地，便是浊垢淤积的核心。此处地下，千百年积累的旧浊盘根错节，浊啸之声最为清晰。
涵宇寻了街角一处安静角落静坐，闭目调息，稳固三魂闭环。识海之中三环平稳流转，他反复推演在此处疏导浊垢的次序。不能一次性大范围牵动地脉，只能由浅入深，一层层松动表层浊垢，缓慢拆解。一旦一次性深入核心旧浊，亿万狂暴执念瞬间涌入神魂，极易击穿闭环，迷失本心。
就在涵宇静坐推演之时，几道身影快步走来。为首之人一身锦袍，是边城郡守，身后跟着两名本地的修行方士。
“阁下便是自后山而来的涵宇？”郡守神色复杂，既有期待，又有顾虑，“城中浊雾肆虐，百姓争斗不断，听闻你有安定地脉之能。只是宗门长老传讯告诫，你这法门凶险，稍有不慎，会直接引爆浊潮。不知阁下打算如何行事？”
涵宇缓缓睁眼，平静回道：“我不会贸然触动地脉核心。先清扫城中有形尘垢，疏导浅层浮动浊念，慢慢松动外围淤堵。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若是察觉到自身神魂难以支撑，便立刻停下，绝不硬撑。”
郡守眉头紧锁：“城中尘垢繁多，单凭捡拾杂物，真能缓解地气躁动？城中百姓疾苦，我急需平息这场祸乱。”
“有形尘垢是外相，无形心念才是根源。”涵宇缓缓说道，“清扫尘垢，是向世人示道。疏导浅层浊念，暂缓地脉压力。但想要长久安定，还要城中之人收敛无度的索取与纷争。”
郡守沉默，他明白，想要改变数十万百姓的心念，何其艰难。
身旁一名方士开口，语气带着质疑：“宗门修士准备布大阵镇压浊潮，可一劳永逸护住城池。你这般缓慢疏导，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万一在你疏导期间，浊潮提前爆发，城中百姓该如何自处？”
“镇压只是将浊垢强行压回地底，积怨更深。”涵宇淡淡回应，“可我也不会否定大阵的作用。若是疏导途中浊潮提前爆发，宗门大阵可护住百姓。二者并行，未必冲突。”
郡守与两名方士商议片刻，最终选择默许涵宇留在城中，只是派人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夜色慢慢笼罩边城，浊雾在夜色里变得愈发浓郁。街上行人渐渐变少，可地底传来的浊啸，一刻不曾停歇。
涵宇起身，背起布袋，走入街巷，捡拾街边丢弃的杂物。街巷角落，破碎陶片、破旧织物、腐烂残渣散落各处，每一件杂物之上，都附着淡淡的众生执念。他俯身，一件一件拾起，收入布袋。
暗处，宗门尾随的修士静静观察。他们看见涵宇没有立刻施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安静行走街巷，捡拾垃圾，一点点消解附着其上的残念。
“他没有急于强行冲击核心地脉，倒是懂得克制。”
“可城中浊念源源不断生出，他清扫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滋生的速度。”
涵宇一边捡拾尘垢，一边以微弱柔和的神魂之力，轻轻散开街巷上空漂浮的浅层浊丝。随着他缓缓行走，他途经的街巷，那股让人烦躁暴戾的气息，悄悄淡了几分。原本紧绷易怒的路人，莫名心头一松，胸中怒火稍稍平息。
只是这点改变，放在整座巨大边城面前，微不足道。地脉深处厚重千年旧浊，依旧在积蓄力量，浊啸一日响过一日。
涵宇走到城中心地下水脉上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青石地面。厚重浊垢，就在这青石之下静静蛰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就在此处。
三魂闭环已然稳固，本心如明镜不动。但地底那无边无际的旧浊，是远比后山古沟更加狂暴浩瀚的洪流。
他的净尘之道，将在这座浊雾笼罩的边城，迎来真正的试炼。
